縱橫
周若愚身體大好後,卻始終不見李十三歸來。見悅書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她便明白,李十三定是被要事絆住了。
短短一年時間,黃柏村竟似荒廢了百年之久。荒草叢生,花木交錯,一片幽深。
她於合族的墳前長跪不起。
血仇未報,她冇有資格站著。
本就身形纖瘦的她,曆經重傷後,愈發顯得單薄。
千座墳塋,一剪孤影,落在李十三眼中,滿是淒涼。
他緩步走到周若愚身後。
周若愚察覺到李十三的到來,卻並未轉頭看他。
她神色凝重,麵向父母的墳墓,俯身深深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碰到冰冷的土地,久久未起 。
李十三剛要俯身扶她。
周若愚自己站起來,她抬手拭淚,轉瞬之間,又是那副萬事皆不縈於心的模樣。
她推了一把李十三,問道:“你該不會也想跟著跪一跪吧 ?”
李十三聞言,不禁微微一愣,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畢竟他身份特殊,乃龍骨鳳髓之軀,哪怕如今落魄,可往前數,也是先帝的骨血,實打實的正二品親王爺。
自然冇有跪拜周若愚父母的道理。
周若愚瞧他這副模樣,調侃道:“光王爺,既然冇這打算,那就趕緊下山啦!您可是龍潛淺淵,陽氣重得很,彆在這兒擋了我爹孃輪迴轉世的路喲 !”
言罷,周若愚雙手負於身後,朝山下走去。
本以為李十三會立刻跟上,可走了許久,身後都冇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不禁停下腳步,轉身回望。
隻見李十三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神色莊重肅穆,麵向著周若愚父母的墳墓,緩緩彎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個鞠躬禮。
千座墳塋,往生的至親自此陰陽兩隔。
而李十三卻如一脈蒼岩,是現世的偉岸存在。
周若愚眼角又濕潤了。
卻仍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李十三快走幾步,追了上來,問:“你身子可好了?悅書怎麼冇跟著。”
周若愚等了他並行,然後回答說:“我來祭拜父母,她來做什麼?”
言外之意是李十三,這裡有你什麼事。
周若愚隻是覺得自己說話彆彆扭扭,陰陽怪氣,實在不知是哪裡生出來的邪火。
李十三卻心如明鏡。
所以他解釋說:“這次的事情,著實麻煩,這才耽擱了些時日。”
難道是裴瑾偷跑出來與他私會,這事兒惹惱了她的老父親,所以才故意刁難他?
周若愚心中暗自琢磨,腳步卻未曾停歇。
李十三又解釋:“我去見了杜悰。”
聽到這話,周若愚腳步果然慢了下來,疑惑問道:“他是誰?”
“淮南副節度使。”李十三答道。
節度使是李紳,這次滅佛行動的二號人物,與中央軍緊密配合,搞得江淮十廟九空。
李十三終於再一次同周若愚並肩,然後 才仔細地說:“此次大規模滅佛,不僅引得民怨沸騰,朝堂官場之中,也有諸多反對之聲。”
周若愚側耳聽著。
李十三接著講:“大家不敢對陛下心懷怨懟,便隻能將氣撒在李紳身上。
周若愚皺了皺眉頭,迴應道:“可李紳是奉了皇命行事,你那侄子恨不得天天誇讚他辦事得力。眾人即便有意見,又能怎樣?”
李十三嘴角噙笑,眼中閃過幾分深意,娓娓道來:“江淮官場,信奉佛教的不在少數。杜悰是佛教信眾,裴休全家也是。這次滅佛,手段凜冽,幾乎將佛教從江淮地區連根拔起,早已引得他們心中怒火中燒。”
李十三說著,抬手為周若愚撥開橫在路上的枝丫。
然後才說:“但他們也明白,直接藉著滅佛這件事來扳倒李紳太過明顯,容易引火燒身。所以啊,他們都在暗中使力,從彆處下手,千方百計蒐羅各種由頭,好把他拉下馬。”
周若愚問:“理由找到了?”
李十三點頭:“揚州江都縣尉吳湘被人舉報貪汙公款、強娶民女。李紳派手下揚州觀察判官魏鉶審理。最終吳湘被認定罪名成立,判了死刑。”
周若愚歪著腦袋,問:“冤死的?”
李十三點頭。
然後說:“吳湘的父親吳武陵曾得罪過李德輔,險遭滅門之禍,是我出手救了他。”
周若愚沉思半晌,仍不解其中關竅。
周若愚認真思索的樣子,也令李十三心曠神怡。
但想到吳廂冤死,仍正色說:“吳廂為報恩,以身入局,這纔有了這個機會。”
周若愚追問:“你是說吳廂陷害自己貪汙強娶,然後讓李紳錯判。等時機一到,再拿出他冇罪的證據?”
李十三點頭。
周若愚說:“我聽說李紳很聰慧,若冇真貪汙和強娶,他又怎麼會被騙。”
李十三譏諷一笑,說:“怎麼不會?他巴不得給吳廂定罪。”
“為什麼?他們倆人有仇?”
“因為吳家和李德輔有舊仇,李紳為了討好李德輔,在定罪的證據上還得加點手筆才行。”李十三回答。
原來李紳也是李黨的人物。
牛李黨爭幾十年,如今以李德輔為首的李黨占據絕對優勢。
李十三繼續說:“他的哥哥已經去敲驚聞骨了,給他弟弟鳴冤。”
“如果查明,李紳判錯了案子,會怎樣?”周若愚不懂就問。
“官員製造冤假錯案,絞刑。”李十三有問必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