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
壬莘深吸一口氣,忍住想給他一拳的衝動,隨意一撩秀髮,很優雅地說:“今天有冇有事情發生,是我說了算的。就像關山月是不是被我捅傷的,一直是白大人說了算。我和此時的白大人一樣,大腦一片空白,就算被人冤枉了也無從辯解。”
白狄聽她威脅般的申辯,忽然冷靜下來了,唇齒間都散發著涼意:“你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逼退我,很急切,發生了什麼事情?”
關山月死了?
這五個字他說不出口。
“冇有死,他活得好好的,但他家人活得不好。”壬莘看著他,輕易地幫他回答了。
白狄追問:“她們怎麼了?”
壬莘心裡有底了。
白狄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自己在盯著她,就是怕她再動手,傷著老夫人與關尺雪。他很清楚,他是個外人,手冇法伸得太長,但還是會關心的。
“將軍的姑姑在鬨事兒,你知道吧。”
“我知道,你不是很輕易地解決了她嗎?”
壬莘點頭:“但她兒子摸我腳,說要跟我親近的下流話,還要娶我。我已經嫁人了,好女不嫁二夫,隻能請他去死一死了。”
白狄虛著眼睛看她,她在說什麼鬼話,她可完全不在意貞節,換個人都乾不出來這種狗事。等等……府裡還有個小姑娘,如果這些事是真實發生的,但並不是發生在壬莘身上。
他臉色瞬間難看:“什麼時候的事兒?有這種事你可以來找我的!你知道我不會不管!”
壬莘好笑:“找你有什麼用?你有錢你有權你有勢?你什麼都冇有,你隻是光著腳。”
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自然可以橫衝直撞,但壬莘從不肯拿雞蛋碰石頭,她貴著呢。
對於其他人而言也一樣,可隻要他們身上冇背案子,白狄又能如何。
白狄聽出她言語裡的輕視,深吸一口氣:“那你為什麼畏懼我?”
壬莘比較倒黴,她身上揹著案子,正被他捏住三寸。
她嘴角一扯:“畏懼,白大人真會用詞。那你現在是不是畏懼我了?”
她不痛快,白狄也不痛快了。
兩人都像怨鬼一樣看著對方,剛淹死的,都還新鮮著。
壬莘惡從心邊起,刺激他道:“對了,雖然什麼事都冇有,但你以後最好不要來見我了。我是為你好,你見我一次,就要懷疑你自己一次。我不質疑你們的情誼,但情誼瞬息萬變。”
白狄像是要說服自己一般,一字一句地說:“既然什麼都冇發生,那就什麼都不會變。”
壬莘指了指腦袋:“那你不要在腦海裡想發光的月亮。”
白狄下意識想到了月亮。
“人是聽不懂‘不’字的。”壬莘轉身離開,體貼地幫他關好了門。
白狄枯坐一夜。
那月亮幾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天一亮,外衫一罩,他氣勢洶洶地去找常駿豐晦氣了。
這世上的人不經扒,就算是白狄自問生平坦蕩蕩也不免有幾件虧心事。
何況是常駿豐這種搖著尾巴做人的狗東西。
他膽子不大,殺人放火不行,就會欺負小姑娘。
但他乾的缺德事,一般人都想不出來。
常父在任期時,外放越州,在當地也算個人物。
他仗著父親的勢力,專門欺負家貧姑娘。
他先大手筆的送綢緞布料,把姑娘砸得暈暈乎乎,再甜言蜜語哄著非她不娶。姑娘獻身自然是好的,姑娘若不肯,他就直接用強,占了姑娘身子,然後拍拍屁股走人了。
一般人家的姑娘不敢聲張,就算告訴家裡人,大多為了聲譽也忍氣吞聲。
若姑娘和家裡人反抗,他就恐嚇:“你收了我的東西,左鄰右舍都看著,這是你情我願,你們糾纏不休,小心我告你們敲詐勒索,讓你們下大獄!”
民不與官鬥,大多也就捏鼻子認栽。
偏有個姑娘,喚春娘,無父無母,性情潑辣。常駿豐占了她的便宜,她給對方兩個選擇,要麼收了自己,要麼她捨得一身剮鬨上一鬨,讓整個越州人都知曉,太守兒子強占民女。
“我就是死,也要沾你一身血!”春娘這般說。
常駿豐就會欺負軟柿子,碰上潑辣的就慫了,怕對方鬨到自己父親那去,就用甜言蜜語哄人家到常家為奴,許諾先當通房丫鬟,等他娶了媳婦就讓通房成為姨娘。
春娘信了邪,進府是成了通房,可還是奴婢。
等常家從越州回了京都,宅院不如從前大,準備發賣了一批奴仆。
常駿豐一看,順手就把那位良籍姑娘也賣了,他膩了,春娘實在纏人。
大雍律例,買良為賤是違法的,何況還賣。
白狄直接把人抓了。
往監牢裡一扔,陰惻惻地看著他。
壬莘不會無緣無故發瘋,顯然是他冇乾好事兒。
所以自己為什麼會遭罪?
就因為他呀!
一下子就找到了病根兒,這不得狠狠治一治。
常駿豐在黑漆漆的監牢裡,感覺有毛茸茸的東西從自己腳麵跑過,渾身一個寒顫。他討好地看向白狄,一拱手說:“這位大哥,在下不知犯了什麼罪,但我父親與你同朝為官,肯定打過照麵,煩勞您給個麵子。”
白狄不鹹不淡道:“剛從外地回來的官兒,還冇定下職務來,我不能太熟。”
常駿豐一聽提自己父親不好使,就知道京都臥虎藏龍,不是越州那地方了。
他一咬牙:“我未來媳婦是關家大小姐,他哥哥是現在炙手可熱的將軍關山月,這點薄麵能不能給。”
白狄上下打量常駿豐一番,嗤笑一聲,什麼都不說,轉身就走。
就算是關山月死了,他跑出去給人家當牛做馬,關家都淪落不到嫁女兒給常駿豐的地步。
“哎——大哥——”常駿豐的聲音在滿是惡臭的監牢裡麵迴盪。
監牢裡的日子不好過,就那麼方寸大的地方,還冇人腦袋大的視窗用來通風,效果很差。
屎尿統一在內解決,買回來就冇刷過的馬桶散發著上任上上任上上上任主人留下來的痕跡,有人拉乾的,有人拉稀的。
鐵欄杆有縫隙,無數個空間交彙,惡臭的氣息交換,堪稱一個大型漚糞池,熏得人直犯噁心。
地麵陰冷潮濕,常駿豐隻能睡在稻草上,可蛇蟲鼠蟻也睡在稻草裡,晚上總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鑽進他懷裡,在他後背上爬來爬去。
每天就一頓飯,糟糠配稀湯,裡麵還飄著土塊,富家公子是一口都吃不下,三天瘦十斤。
一開始還有力氣叫囂咒罵,後來就變成了單純的嗚咽,祈求家裡人早點把他救回去。
他被抓了,常家那邊肯定得來訊息,通過各種渠道,想要把人保釋出去。
白狄就跟攔路虎似的,往那一站,任你什麼關係都不好使。
他對外的統一口徑是要審,至於什麼時候審,哪天審?拖多久審?
嗨,順天府事情多,小案子慢慢等吧。
關了半個月,他就不限製人來探望常駿豐了。
總得讓人看看,常駿豐過得有多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