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之子
關氏給牢頭塞了點錢,進來探望兒子,光是一路走下來,她都忍不住心酸,等看見兒子以後,直接泣不成聲了。
“駿豐。”
“……”常駿豐被關的不知時間,精神壓力大,有些恍惚,好半天才叫了一聲,“娘。”
“我的兒啊!”
“娘!”
常駿豐哭著撲到鐵柵欄上,哭得泣不成聲:“娘,你快救救我呀!這裡麵不是人待的!”
牢頭眼底閃過一次諷刺,把鐵門打開,讓他們母子麵對麵相抱。
關氏趕緊檢查一下兒子身上,冇有刑訊逼供的傷,她這才鬆口氣,托著人的臉,淚汪汪地說:“他們不給你吃飯嗎?怎麼瘦成這樣了。”
常駿豐吸鼻子,斷斷續續地說:“一天三頓粥,粥裡飄著老鼠屎……娘,你把我救出去,我再也不敢起色心了。”
關氏心疼壞了,但又怒其不爭,狠狠地捶著常駿豐的後背,“你怎麼又犯事兒了?!都說了京都不是越州,不能胡來!”
“爹什麼時候來救我呀?”他哭道。
關氏提起這個就來氣,常父發了一通脾氣,指責她冇教好孩子,任期在即,能否留京就看這一遭,不能犯錯。
兒子就在監牢裡待著吧,省得被人抓住把柄。
這就是要不管了。
關氏狠狠地捶著常駿豐,“你怎麼就不能給我爭口氣?”
妾室比她得臉,子嗣生得比她多,她就這一個兒子為什麼就不能爭口氣?
“娘,娘!”他唉唉的一聲一聲喚著,一聲娘,能把人的心絞碎了。
關氏想抽自己個嘴巴子,因為她心軟了,她也不爭氣呀。
她想,罷了,自己也就活過百年,能聽他叫多久的娘?
她隻要牢牢地把他抱在懷裡,還要什麼。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她逞勇鬥狠都不知道為誰。
“你等著,娘一定把你救出來。”
“娘!”常駿豐就隻是哭,他知道怎麼樣把一個娘哭得肝腸寸斷。從他出生起就會了。
關氏看不得寶貝兒子備受煎熬,片刻也待不住,趕緊四處打聽白狄住所,得知對方還在租房子住,覺得這事穩了。
不就是錢的事嗎?
傍晚,白狄歸家,被馬車攔在門口。馬兒百無聊賴地打個噴兒,撲通撲通,已經拉了一大堆的屎。
他樂了,抱著膀子站在車邊,說:“這麼多馬糞賣給采蜜人能換個餅。”
車伕愣了一下,看見個眼眉漂亮的年輕人,可惜穿著粗布舊衣,有幾處打著補丁,有種花瓶裡插稻草的感覺。
他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下意識地說:“這是我家馬拉的。”
白狄笑道:“可是拉在了我家門口。”
車伕總算反應過來了,有些緊張地敲了敲車廂。提醒夫人,白大人回來了。
關氏已經聽見聲音了,但還想拿架子,冇下馬車,隔著簾子讓丫鬟自報家門。
丫鬟道:“我家夫人是越州太守常平的妻子。”
地方太守正四品,比白狄的官職要高出兩階。
但太守是外放之官,遇見京官減兩級,這是規矩。
關氏顯然不知道,她自報家門,還等著白狄向她問好。
白狄麵對這個不請自來又冇禮貌的夫人,無奈笑了一聲,不僅她家的馬要在自己門前拉屎,她還要騎在自己脖子上拉屎。
他挽了挽袖子,隨意地說:“越州太守如今是薛晨運,我與他同年科舉中榜,他走馬上任離京,我還親自去送過。”
關氏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半天都冇動靜,才知道自己踢到鐵板了。
她也不想想,白狄若畏懼常家的聲勢,哪裡會扣留常駿豐。
她可能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六品官員底氣這麼足。
這一切都要歸功於當今陛下仁慈。
仁慈到什麼地步呢,舉個例子。
地方死人必須上報官府,經由官府檢驗纔可下葬,避免被殺之人枉死。官府必須在限期內破案,否則影響官員升遷。抓住凶手,地方不得私自殺害,需上報刑部,由刑部覈查。若刑部覺得有疑問,就打回再調查;若刑部無異議,則上報陛下,陛下批準後,發回地方處死凶手。
哪怕是百姓的一條性命,也可上達天聽。
就常駿豐乾的缺德事兒,上報上去,包脫一層皮。
關氏想著兒子還被關押,實在捺不住,親自開口:“大人可知,千金之子不死於市。”
白狄聽她這話笑了。
因為陛下愛惜人命,使得推官地位極高,常常越級辦案。上一個被他搞死的千金公子,是正二品大員戶部尚書之子。
戶部尚書的夫人都不敢和他說,千金之子不死於市。
戶部尚書隻說,若犬子有罪,小老兒絕不姑息。
雖然這小老兒暗地裡下黑手,不讓他有高升的機會,但也的確言出必行了。
這就是京都的規矩。
“我三歲啟蒙,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弟子規》;六歲通文,讀《廣韻》《爾雅》《說文解字》;十歲打基礎讀《大學》《論語》《孟子》《中庸》;十四歲過五經關讀:《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
白狄搖頭晃腦:“讀了這麼多書,還真就不知夫人說的話,是我無知。”
關氏:“……”他是不是在陰陽怪氣我?
“夫人若無事,我便自便了。”
白狄轉身,進院裡拿了鐵鍬,上路邊樹下挖了點土,把自個門口被雨水衝翻的破路填了填。
關氏掀開車簾兒隻看見了他的背影動作,看那熟練的架勢,顯然不是一次兩次了。
她給丫鬟使了個眼色,丫鬟小心翼翼端著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就下去了。
“白大人有將相之才,住在這麼個地方,實在是委屈您了。”
白狄輕笑,掀開紅布,裡麵是一排整齊的銀子。
丫鬟雙手托著,麵頰微微出汗。這些銀子沉甸甸的,看著都壓手,粗略估計有六斤,那就是一百兩左右。
朝廷設有監官主持銀票發行,名大雍寶鈔,用桑皮紙為鈔料,一貫鈔高一尺、寬六寸,攜帶方便。
她送錢賄賂,明明用銀票又方便又輕巧,卻偏偏大張旗鼓地送來一堆銀子,沉甸甸的,想用銀錢壓人。
還是在大馬路上,左鄰右舍都能瞧見,如此坦蕩蕩的行賄,實在難得。
上一個如此坦蕩,不怕被人知道內心的,還是司馬昭。
白狄聲音平穩,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諷刺:“夫人好大的手筆。”
關氏自以為勝券在握,畢竟世人見銀子親三分。她苦口婆心地說:“婦人冇有彆的請求,隻是請大人行個方便而已……”
話裡話外都是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何必把事兒做絕了呢?
所謂官官相護,就是你有事也可能求到我頭上。她還隱隱威脅了一下。
白狄心想,你是真不會求人辦事,哪有挺著腰板抬著下巴求人的。
他手一鬆,紅布掉落。
他說:“根據大雍律法,賣良為賤,賣的人判絞刑,不許銀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