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水月庵
擬舟要說的正是此事。
“世子。水月庵起火一事已經查明,不是薑五姑娘所為。水月庵起火時薑五姑娘已跟著接她的嬤嬤離開了。距當地百姓說,起火那夜見到庵堂裡有一居士往柴房去,然後便走了水,想是那名居士不慎打翻燭火所致。”
擬舟說起這些時格外心虛,他還記得先前自己疑心此事是雲蕪所為。
實在是冤枉了她。
“世子,此番屬下還另外查到一些事……”
若說先前的話擬舟隻覺得心虛,後麵的話卻是有些難以啟齒,他猶豫不敢言。
廊簷下的郎君掀眸看了他一眼。
“說。”
“世子,屬下查到那水月庵不大乾淨。”
擬舟這話說得委婉,模棱兩可。
宋庭樾蹙眉,“什麼不大乾淨?”
擬舟咬牙,“就是……屬下察覺那庵堂名為觀音庵,實則暗中在行苟且之事。”
水月庵在當地位置雖偏僻,香火不旺,卻是很有些名氣。
因這庵堂裡供奉的送子觀音格外靈驗。
當地有成親後久不能生育的女子會來此拜佛求子,大多數歸家不久後便身懷有孕。
“非是送子觀音靈驗。”
擬舟道:“那水月庵的師太在庵堂裡藏著男子,便是其中兩個小姑子,他們扮成女子藏在庵堂裡。但凡有婦人上門求子,便藉口燒香引她們去後院廂房,然後用迷藥迷暈,再行苟且之事……”
那婦人醒來,隻以為自己困頓睡了一覺,並冇察覺出異樣。
回去後不久懷了身子。
還當是這水月庵靈驗,轉頭拿著金銀錢財來這庵堂還願。
那住持師太便靠此大肆斂財。
這本是藏得極隱蔽的事,便是連當地百姓也皆矇在鼓裏,隻是當真有人剝絲抽繭去細細查,便能查出這蛛絲馬跡來和這裡頭的蹊蹺來。
擬舟得知這些訊息,自知茲事體大,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忙趕回來稟報宋庭樾。
廊簷下,郎君麵色霜寒,往日溫潤的眉眼像是被這漫天風雪浸透。漆黑的眼眸深不見底,裡頭是看不見的暗流湧動。
不是冇有想過姑娘自幼在庵堂受的是怎樣苛待的日子。
隻是未料事情遠比他想象中更為令人髮指。
送去庵堂庇護養大的假象下原來掩蓋的是這樣肮臟齷齪的真相。
他不敢想象。
年幼懵懂的小姑娘,在這樣水深火熱的虎穴狼窩裡,是怎樣艱難長大。
他喉嚨口發緊,就連聲線中也透著寒,“那庵堂的住持師太現在人在何處?”
擬舟垂首回,“水月庵的住持師太已經燒死在那場大火中了,連帶著那兩個男扮女裝的姑子也死在火裡。”
這般湊巧。
宋庭樾敏銳察覺出不對,“那意外縱火的居士可有細查?”
“暫時冇有。”
擬舟一查到水月庵後頭的肮臟事便馬不停蹄回來先報自家主子。
“去查。”
宋庭樾一臉清寒,吩咐下去。
又道:“還有薑雲蕪在水月庵這十數年,期間事無钜細,皆查清楚報上來。”
——他總要知道她從前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
擬舟低首領命。
又遲疑道:“世子,此事事乾重大,可要報知當地知府衙門?”
他細觀自家主子臉色,斟酌出聲,“隻是倘若此事鬨大,薑府那裡怕是不好收場……”
薑府原先接姑娘回來自有緣由解釋,說的是姑娘自小體弱,養在菩薩身邊由觀音庇佑長大。
如今水月庵被抖落出來是個肮臟窩。
姑孃的聲名且先不論。
送自家閨女去那樣的肮臟地,薑府上下的脊梁骨都要叫人生生戳彎。
眼下宋國公府和薑府聯姻在即。
擬舟不得不替自家主子考量一二。
“暫時不必告知當地知府。”
廊簷下郎君麵色清冷,思慮的卻是另一則。
他囑咐擬舟,“水月庵的事必得遮蓋嚴實,決不能走漏了風聲,否則那些進過庵堂的婦人就再活不成了。”
是活不成了。
這世上的閒言碎語可要人命。
隻消水月庵的事泄露了出去,那些曾去庵堂裡燒香拜佛的姑娘和婦人,不管出冇出事,都會被打上不清白的烙印。
還有那些生下來的孩童,事情敗露,又該如何自處?
此事隻能暫且先壓下去,以後再慢慢謀劃。
擬舟眼下才知曉事情輕重,當即嚴肅起來,“世子放心,此事絕不會泄露出去。”
薑夫人冇想到,雲蕪遠去宮裡一趟,又被原樣接了回來。
現下不止公主做不成了,還成了府裡的嫡出姑娘。更有皇後孃娘感念雲蕪以身代嫁的善心,送了不少珍貴賞賜來。
這一時,雲蕪在府裡的地位當真是水漲船高。
就連薑海道也摒棄了先前的嫌隙,頗是欣慰。
薑夫人跟著薑海道,領著府裡上下領賞賜謝恩,回過頭來又見雲蕪笑盈盈喚她,“母親。”
薑夫人咬牙應下。
這算不算枉給他人做嫁衣?
薑夫人恨得牙根癢癢,卻是冇法子。
定好的遠嫁和親都能出了變故,這是連天都幫雲蕪。
薑婉柔在旁邊瞧著,神情冷漠且淡然——她現下已經不在意雲蕪如何了,還有半月便是她嫁去宋國公府的日子。
她隻在意這個。
不能有變故,不能出差池,她必須順順噹噹嫁去宋國公府,做她期盼已久的世子夫人。
婚事在即,自有薑夫人替她費心操持。
薑夫人現下可謂是忙得腳不沾地,宋國公府和薑府結親,這是大喜事,她必得事事親力親為才行。
大到籌備婚宴,筵席佈置,小到嫁衣頭麵,撒帳果品,無一不得經過她手,由她親自確定。
她還會出門采買婚宴上需要的一應物用。
是薑府的車轎,搖搖晃晃途經一巷中時卻陡然叫人截下。
“薑夫人——”
那人黑紗覆麵,瞧不清麵容,一攔停車轎便立馬衝上來,好在叫薑府的家丁攔下。
那人很是急切,“薑夫人,我……我是水月庵的啊……”
薑夫人原本以帕遮鼻,嫌棄趕人,“哪裡來的乞丐,還不快轟走?”
卻在聽見“水月庵”三個字時愣住,攔住趕人的家丁。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