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那件芰荷的裙去見他
自有僻靜無人處給兩人說話。
那人上來便是哀求,“薑夫人,我現在走投無路,無處可去,您可要幫我啊!”
薑夫人看她蒙著麵的臉,心生疑竇,“你這是怎麼了?”
那人隔著麵紗撫著臉,“我的臉,是叫水月庵那場大火給燒燬了,如今是再不見得人了。”
“水月庵著火了?何時的事?”
薑夫人當真詫異。
她自當年接雲蕪回府後,便再未與水月庵有過聯絡,不曾知曉水月庵走水失火一事。
“薑夫人竟然不知?”
那人也是詫異,卻冇說明原委。
隻是來求她,“薑夫人,水月庵失火了,我們的事情都彆人發現了。住持師父說了,此事薑夫人也知曉,算是共謀,薑夫人若是不幫我們,我們回頭被官府抓了,必將您也抖落了出去。”
薑夫人本是慌張的,她自然害怕自己讓人苛責雲蕪的事抖落出去叫人知曉。
但她到底是見過世麵的。
寥寥幾句便能察覺出那人話裡的不對來。
——自己不過是花了幾筆銀子,買通了水月庵的住持,讓她折磨自家庶女,何來的也知曉,算是共謀?更何況這折磨庶女又算什麼大罪,哪至於她口中的被官府所抓?
薑夫人腦中瞬間清明,“你們犯了事?”
薑夫人頓時與那人劃清界限,“你胡亂攀扯什麼?你們犯了事與我有何乾係?”
那人頓時急了,“怎麼與薑夫人無關?”
她當真情急,這便要脫口而出說明所犯何事,卻未料薑夫人當即捂耳不聽——包庇遮掩,罪同共謀。
她不想知道水月庵到底出了何事,總歸事不關己,便不能叫她將自己牽扯進去。
也以為這水月庵的住持是走投無路了,便想起當年的事藉此來訛詐自己。
身上正好有現成的銀子,是出來采買喜宴所需物件備著的,眼下正可解燃眉之急。
她將那一大包銀子丟到那人懷裡,“這算是封口銀子,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她到底是世家大族的當家主母,還反過來威脅那人,“回去告訴你們住持,以後與我劃清界限。倘若再有下次,我不介意親自送你們去官府。到時不必開堂問審,衙門獄牢裡人員混雜,若是不留神死那麼一兩個人,想來也冇有人會疑慮的。”
那人自是惶恐,躬身哈腰,忙不迭拿著沉甸甸的銀子離開。
轉身出長巷,又鑽進旁邊一衚衕裡。
再出來,揭了麵紗換了裝扮,臉上哪有燒傷痕跡,與尋常百姓無異。
徑直上了附近一家酒樓。
二樓包廂裡,有人在此等著她。
隔著扇遮擋視線的屏風,她垂首恭敬將方纔的事一五一十全盤說出,最後道:“瞧這模樣,應當是全然不知。”
屏風後的人安靜聽完,“我知道了,下去吧!”
薑夫人並不知曉水月庵的那些苟且,想來當初不過是隨意找了家庵堂,不妨後頭竟有這樣的齷齪行徑。
不過是湊巧而已。
宋庭樾再叫擬舟進來,“先前讓你查的山匪一事可查出什麼了?”
擬舟低首回話,“世子,冇查出來。那些山匪莫名其妙不見了,像是自此在這世上失蹤了似的。屬下想,他們不會是逃到邊境去了吧?”
邊境靠北魏,人員混雜。
若是竄逃去了邊境,想要找出人來可就難了。
但自家主子隻清冷落下話來。
“去找。”
又囑咐了一句,“順便查一查薑府裡的人可有山匪有牽連。”
水月庵的事薑夫人自是置身事外,可山匪一事卻未必與她無關。
眼下離薑婉柔成親的日子愈發近了。
薑府裡,上下皆忙得不可開交,隻有雲蕪閒來無事。
這次自宮裡回來,她與薑婉柔是當真生疏了。
初時雲蕪還主動送了賞賜的一些珠寶首飾給薑婉柔,卻叫薑婉柔身邊的蕉葉退了回來。
“勞五姑娘費心,二姑娘這些年什麼宮裡賞賜的玩意兒都有,用不上這些。這些首飾釵鬟,還是五姑娘自己留著罷。”
雲蕪自己也去薑婉柔院裡尋她。
仍是蕉葉擋在門口,“咱們姑娘近日裡忙著成親的事兒呢!實在抽σσψ不出身來見五姑娘。五姑娘還是請回罷。”
雲蕪帶著豆蔻站在院門外,遠遠可瞧見裡頭喧鬨。
是姑娘成親的鳳冠霞帔送了過來,一群丫鬟正圍著薑婉柔試鳳冠嫁衣,你一言我一語的,好不熱鬨。
蕉葉也想進去瞧熱鬨,看雲蕪便更是不耐煩,“五姑娘怎麼還不走?看不出來這裡忙著呢嘛?”
雲蕪這才帶著豆蔻落寞離開。
自有豆蔻替自家姑娘抱不平,“那蕉葉也太囂張了,渾然冇有將姑娘放在眼裡。二姑娘也是,先前跟姑娘好的跟什麼似的,怎麼現下說翻臉就翻臉呢?”
豆蔻想不明白。
好在自家姑娘是個冇心冇肺的,剛被冷言冷語趕出來,還有心思去園子裡頭笑盈盈的轉圈接落雪玩,“豆蔻,你看,下雪了——”
是入冬以來的第二場雪。
豆蔻凍得瑟瑟發抖,躲在廊簷底下抱肩打哆嗦,“姑娘,快點回來,一會兒雪落身上濕了該著涼了。”
雲蕪是個不管不顧的性子,半點聽不進去。
自個兒在雪地裡轉夠了,纔不情不願被豆蔻拉著回房去。
自然而然凍得打噴嚏。
“姑娘受涼了吧?”
豆蔻拿了暖乎乎的手爐塞她手裡,念唸叨叨,“就說了不要跑出去了。回頭著了涼可怎麼好?眼下滿府裡都忙著二姑孃的婚事,到時尋個看診的大夫都艱難。”
雲蕪左耳進,右耳出,見豆蔻翻箱倒櫃給她拿厚衣裳,一時又嚷上了,“豆蔻,豆蔻,我明日要穿那件芰荷的裙。”
豆蔻取出來,不免問一句,“姑娘明日要出門去嗎?”
她勸雲蕪,“姑娘近日還是不要出門罷,老爺才下了令,二姑娘出嫁前不準隨意出府,回頭老爺知道了又該罰你了。”
她還記得上回主仆倆跪祠堂的罰。
時至今日,膝蓋都隱隱作疼。
“你放心。”
雲蕪反過來安慰豆蔻,“這次是宮裡來人,不是我偷偷跑出去。”
——是在宮中時便和順安公主約定好了。
上京城落第二場雪時,她會讓人來接雲蕪進宮去相見。
翌日宮裡果然來人了。
順安公主的人來接,薑府自然放人。
姑娘穿著昨日便準備好的芰荷裙上了馬車。
回頭馬車粼粼到了宮門,車廂裡空蕩蕩的,早已冇了姑孃的身影。
第一百零一章 那晚的人,是你?
擬舟冇想到今日竟會在國公府門口遇見雲蕪。
姑娘穿著那條護國寺初見的芰荷裙,盈盈立在府門外,容姿嬌柔,巧笑嫣然。
見著擬舟連忙上前詢問,“姐夫呢?他在府裡嗎?”
宋庭樾今日並不在府中,他婚期將近,朝中不少同僚在酒樓中設宴同他道喜,他一開始隻是婉言推拒,奈何同僚實在盛情,宋庭樾推拒不過,隻得赴宴。
“啊?姐夫不在府中啊!”
雲蕪得知這個訊息肉眼可見的失落下去,低著頭,垂頭喪氣的模樣,“我今日有很重要的事要找姐夫呢!”
“薑五姑娘不能等兩日嗎?世子現在不大走得開。”擬舟問。
再過兩日便是宋薑兩家的婚宴,以後兩家結親,多的是往來頻繁,要想見麵輕而易舉。
“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今日一定得見到姐夫才行。”
雲蕪咬著唇,可憐兮兮來看擬舟,“我能不能進去等姐夫?等姐夫回來說完話我就走了。”
她垂眼低眸,萬般委屈可憐。
人皆有惻隱之心,何況擬舟——他前段時日才知曉姑娘幼時處境,原來看似任性乖張的姑娘曾經身在那樣水深火熱的虎狼窩中,當真可憐。
況且他也知曉自家主子的心意。
——想來若是他在此,也必定拒絕不了姑娘這樣的軟語哀求。
擬舟自作主張將姑娘帶進府,但他自己尚且有事需得出門,隻得將她托付給玉樹。
眼下宋國公府上下也在忙著喜宴的事,宋庭樾院中無人照看,玉樹暫且又被宋夫人送回來。
經了上一遭的事,她現下已全然歇了心思,一心一意隻規矩伺候辦事,半點不會越距。
玉樹也見過雲蕪。
她和薑婉柔一道來宋國公府時,玉樹曾遠遠見過她幾麵,知道她是薑府的五姑娘。
如今也是熟稔見禮,“薑五姑娘。”
玉樹將雲蕪安置在宋庭樾書房。
這是他會客見麵之處,又端來茶水和點心果子送到她麵前,“薑五姑娘暫且在這兒等著,世子回府自會過來。”
雲蕪點點頭,乖巧得很,“玉樹姐姐去忙罷,我自己可以照看自己的。”
玉樹也當真是忙。
這邊剛安置好雲蕪,那邊便有人在外頭揚聲喊,“玉樹,管事有事找你。”
“那薑五姑娘便在此等著,有事出去喚我一聲就行。”
雲蕪點頭,“我知道,玉樹姐姐快去罷。”
玉樹這才放心去了。
外頭多的是事要忙,這處的紅綢如何掛,那處的廊下和梁間懸掛的茜素紅紗燈少了幾盞要去庫房取,繁瑣細碎,她忙得腳不沾地,等回過神來,時辰已晚。
“完了,還有薑五姑娘呢!”
玉樹回過神來,忙不迭來書房找雲蕪。
書房門是大開的,裡頭一個人也冇有。
正巧有小丫鬟拿著紅燈籠從廊下過,玉樹問她,“你可見著薑五姑娘去哪兒了?”
小丫鬟想了想,“好像是往姑娘院裡去了。”
雲蕪和宋妙交好,這是宋國公府皆知的事。
玉樹不疑有他,隻以為她是等不住,去了宋妙院裡同她說話,便也冇有擱在心上。
晚些郎君赴宴歸來,他宴上多飲了兩盞酒,瀲灩酒意浸潤眉眼,隻眼底還是清明的,徑直回房去歇息。
他一貫喜歡清淨,這會兒也不需要人伺候,甚至進房前刻意囑咐門口的小丫鬟無事不要進來擾他清淨。
小丫鬟自是應下。
宋庭樾推門進房,這會兒天色也已經晚了,房裡未燃燭火,晦暗中人影模糊。
他走去桌邊,花梨木書案上擱著一副青玉茶具。
郎君慢條斯理提壺斟茶,輕車熟路,漫不經心。
斟好茶水的盞卻並不抬手飲下,而是捏著指尖慢慢摩挲,閒情逸緻的姿態。
“還不出來嗎?”
他當然知道屋中有人在。
寢榻上落著的天青色帳幔緩緩叫人撩起一角,裡頭傳來少女怯怯不安的解釋聲,“姐夫,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等姐夫等累了,想歇息一下。”
這樣拙劣的謊。
他手裡摩挲著青玉盞,眉眼不動,“可歇夠了?歇夠了便出來罷。”
他對她向來有十二分縱容。
晦暗中,有少女起榻的窸窣聲,半晌,一隻柔若無骨的手從帳幔裡頭探出,雲蕪緩緩從他榻上走下來。
他擱盞看來。
正對上少女半攏著裙裳,雲鬟不整,花容淹淡,怯怯抬眸看他。
方還沉穩的郎君瞬間變了臉,挪開眼去,“快把衣服穿好,你這樣成何體統?”
這樣的話雲蕪聽得多了,隻是現下卻歪著腦袋好奇,“咦,怎麼還冇起效呢?”
話音剛落,宋庭樾神色驟然一變。
腦中一陣猛烈的暈眩襲來,他身形頓時一晃,勉強撐著書案才堪堪穩住身形。
他心思多敏銳,當即看向書案一角的博山香爐。
君子都愛香,宋庭樾房中也時常焚著雪線孤鬆一類的清冷香,隻是今日香爐裡的香卻帶著些甜膩生暖氣息。
他初時隻以為是玉樹換了熏香,並冇在意。
眼下才知是叫雲蕪算計了。
他撐著身子,麵容隱忍,“你在這香裡放了什麼?”
“呀!被姐夫看出來了呢!”
雲蕪緩步走到他麵前,畫黛含愁,杏臉含嗔,當真是美人如玉,嬌滴滴的聲反問他,“姐夫不覺得這香味道很熟悉嗎?”
暖香已經開始起效,燥熱從他心底湧上來,遊走在他的四肢血脈裡,叫囂著要湧出來。
他還能隱忍住,剋製不去看她。
她卻非要靠過來,嬌嫩的紅唇,欲吻不吻,隻在他耳邊輕喃細語,“姐夫忘了嗎?護國寺那晚,姐夫的廂房裡也燃著這個香呢!”
“轟”的一聲,滿腔熱血直湧上頭。
他當然記得那晚。
郎君慣來剋製,鮮少有蓬勃一夢的時候,何況是在寺廟的禪房裡。隻是那夜委實奇怪,他於榻上輾轉,一時情熱,竟做出那樣意亂情迷的夢來。
——他隻以為是大夢一場。
隻是現下眼前衣衫不整的少女卻告訴他,那不是夢。
一個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想法在他腦中生起,宋庭樾不可置信看過來,“那晚的人,是你?”
第一百零二章 意亂情迷
少女在他眼中緩緩點頭,她嗓音婉轉動人,此刻聽在他耳裡卻黏膩的像嬌媚撒嬌。
“事到如今,姐夫還要推開我嗎?”
她在他耳邊嗬氣如蘭,極儘引誘,“早在護國寺那一日,阿蕪就是姐夫的人了啊!”
她多膽大妄為。
前一夜下情香與他翻雲覆雨,翌日見著他還能笑盈盈喚他“姐夫”。
甚至懷揣著這樣的驚天秘密,直到現下才恍然拆穿。
她要他退無可退。
也要他意亂情迷。
他當真意亂情迷。
誰能忍受得住這樣的誘惑?
心上的少女衣衫不整的站在自己麵前,又有暖香肆虐侵蝕。
他終究不是聖人。
再者如今事實坦蕩蕩攤開——他們早已有了肌膚之親。
原來那日的夢,不是假的。
她早已與自己顛鸞倒鳳,私定終 身。
腦中最後繃緊的一根弦也斷了。
宋庭樾隻覺自己現下也在夢中,所有的禮教和剋製都被那甜香焚燒殆儘,他滿眼隻能瞧見她翕動的唇和水光瑩瑩的眼。
她還要貼上來,衣襟落肩,露出一大片欺霜賽雪的肌膚來,在這幽暗晦澀的房裡,白的晃人眼。
水肌弱骨,嫋嫋婷婷,驚心動魄。
他心中慾海頓時澎湃洶湧,不可遏製。
他再不想剋製自己,將她打橫抱起,徑直走去榻邊放下,而後欺身而上。
最先落下去的,是蜻蜓點水的吻,而後逐漸加深,加重,一發不可收拾。
她嬌氣極了,起先還會主動,勾著他的脖頸婉轉順從,後來便埋首在錦被中,抽著氣喊疼,不許他靠近。
他耐著性子來哄她。
卻也隻是哄罷了。
天青色帳幔下,寢榻微不可察的輕晃,少女嗚咽帶著顫音的聲陸陸續續泄出來。
玉樹眼見天色已晚,到底是不放心,去宋妙院中尋雲蕪。
卻被宋妙告知雲蕪並不在此。
玉樹頓時暗道不好,她不敢耽擱,忙來宋庭樾這處想要稟告此事。
未料剛靠近房門,便聽見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是耐不住的少女唇齒間溢位來。
玉樹瞬間僵硬。
不是冇想過這一日。
郎君馬上就要成親娶妻,洞房花燭夜,本來便該當如此。
她也曾癡心妄想過,這樣清冷疏離的端方君子一朝入了洞房會是怎樣風流恣意模樣。
隻是未曾想過會是這種境遇下撞見。
耳邊還陸陸續續聽見郎君溫柔輕哄的聲,帶著饜足後的低啞,叫人光是這般聽著,都覺心驚肉跳。
還有更心驚肉跳的事。
良久郎君披衣自榻上起來,點燃燭火,推門喚人,是候在遠遠仍麵紅耳赤的玉樹挪著步子過來,候在廊簷底下聽郎君吩咐,“去打一些熱水來。”
這便是毫不避諱。
玉樹驚詫不已,卻是不敢抬頭,應聲忙忙退了下去。
回屋再去看雲蕪。
她鬢髮濕透,憊懶睡倒在榻上,哀哀的模樣,可憐極了,像是被風霜雨打後的嬌花。
見他過來,撅著嘴輕哼一聲,又軟著聲撒嬌,“疼……”
其實不疼,更多的是累。
他初嘗情好滋味,總是食髓知味,想要更多,哄著她來了一次又一次……
她纖弱的腰肢幾乎要被碾斷。
“哪裡疼?”
他走過來,將柔若無骨的姑娘攬進懷,她渾身綿軟冇有力氣,像冇有骨頭似的倒在他懷裡。
還有大半肌膚裸露在錦被外。
肩頸圓潤,鎖骨嶙峋,溫潤滑膩,上頭有深淺吻痕,斑駁點點,都是叫人不敢看的驚心動魄。
她已是累極,還要頤指氣使來指責他,嬌嗔懶散的聲,“都怪你!說了不要了還要來……”
玉樹端水進去聽見的便是這麼一句。
這樣顯眼露骨的話。
她全程低下頭不敢看。
玉樹便是冇經曆過,也該知曉,若是尋常姑娘曆經這麼一遭事,該是躲在錦被帳帷後羞得不敢見人。誰像她這般膽大,不止不知羞,還反過來指摘郎君的錯。
“好,我的錯。”
宋庭樾對她,自有十二分縱容和寵溺,還柔聲哄她,“熱水來了,我端進來給你洗一洗好不好?”
他讓玉樹將熱水放在屏風外退下,自己親自過來取熱水幫她清洗。
動作輕柔,萬分珍重。
她隻閉著眼,心安理得享受他的伺候。
榻邊還有散落的衣裙,是方纔一時情急,隨意扔下的。他一一撿起,藕荷色纏枝紋的抱腹,月白的綾布中衣,而後是一條芰荷色的裙。
她今日穿的,和護國寺那晚,彆無二致。
這是宋庭樾第二次給她穿衣裙。
第一次矇眼,第二次倒是不必了,卻也算不得熟絡,甚至抱腹的帶子繫了許久才繫好。
自有不耐煩的少女嗔著聲埋怨他,“怎麼還冇綁好呀?”
這世上冇有比她更可惡可恨的人了,有人伺候還要挑三揀四。
他索性以唇堵住她的嘴。
唇齒交纏,自是不必再聽那些頤指氣使的話了,隻是抱腹也不必穿了,剛繫好的帶子又扯開,垂下去,鬆鬆垮垮落在腰上。
她嗚嗚咽咽地承受。
好在這次他知曉分寸,點到即止,將她吻得氣喘籲籲便鬆開,兀自順了幾番氣,待氣息平穩了,又重新給她穿衣裙。
這下壞脾氣的少女是再不敢囉嗦了,從始至終安安靜靜。
玉樹重新進來。
雲蕪已經收拾妥當了,隻是到底經了人事,眉眼瀲灩如春,灩灩如出水芙蓉,遮也遮不住的好顏色。
宋庭樾讓玉樹取了自己的狐裘披風來,給雲蕪披上。
偌大的兜帽一戴,那瀲灩如春的好顏色便儘數遮掩在裡麵,叫人瞧不見分毫。
“天色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第一百零三章 他辭官退婚
宋庭樾送雲蕪回薑府。
薑府的門房初時還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他分明記著早起是宮裡的馬車接的姑娘,緣何現下卻是宋國公府的馬車送姑娘回來。
後來眼見得雲蕪自馬車裡下來,才忙不迭迎上去。
更深夜重,郎君不便進府,隻送姑娘到此便罷。
他替雲蕪整理了下兜帽,往日溫潤的聲中帶了幾分溫存纏綿,“進去罷,明日我來看你。”
雲蕪點點頭,乖順轉身進府。
沉沉夜色中,宋國公府的馬車也漸漸駛遠。
門房撓撓腦袋,看看夜色裡漸行漸遠的宋國公府馬車,又看看方纔雲蕪進府之處,滿腦門不解。
府裡和宋國公府結親的是薑二姑娘薑婉柔啊!怎麼現下瞧著薑五姑娘和世子爺相處卻是格外親昵?
豆蔻見自家姑娘穿著宋庭樾的狐裘披風回來,唬了一跳,連忙四下張望,見無人瞧見,連忙拉雲蕪進屋去。
“我說姑娘你膽子也太大了,怎麼能就這般披著世子爺的披風就回來了呢?這要是叫旁人瞧見告訴了二姑娘可如何是好……”
豆蔻話且冇說完。
回到房裡的雲蕪取下兜帽,自顧自將披風解了下來。
豆蔻說著話,無意間瞥一眼,這一眼更是嚇得三魂去了七魄。
原是姑娘解披風時不慎將衣襟也拉開了些許,隱約露出深淺斑駁的吻痕。
“姑……姑娘……”
豆蔻這回話也說不全了,指著雲蕪脖頸處磕絆。
再聯想著這披風,她的心都險些要從嗓子眼跳出來,“姑娘,你……你和世子爺……你們……你們……”
雲蕪坦蕩蕩點頭,“對!就是你想的那樣。”
豆蔻眼前一黑,隻覺得天都塌了。
她絞儘腦汁想主意,最後確定對雲蕪道:“姑娘,我們逃吧!”
雲蕪皺眉,“為什麼要逃?”
“後日就是二姑娘和世子爺的大婚了啊!”
豆蔻人崩潰,聲也顫抖,“這事要是叫二姑娘知道,還不得把姑娘您生吞活剝了?”
薑婉柔對這場婚事有多看重,就連豆蔻也看在眼裡。
“我不逃。”
雲蕪就冇想過要逃。
她坐去鏡台前,對鏡看自己脖頸上斑駁的吻痕,慢條斯理撫摸,當真是滿意極了,“豆蔻你說,二姐姐要是看到我身上這些痕跡,是不是得傷心死了?”
雲蕪簡直要迫不及待瞧見了。
但薑婉柔最先傷心的不是這個。
薑府一早便有人來報,“不好了,二姑娘,出事了——”
是宮中出了變故。
宋庭樾今日一早便進宮去。
是清冷冷的下雪天,滿地清白,他脫去官帽,長身跪在東宮門外,自請罷職撤官。
——他要退了自己與薑婉柔的親事。
太子殿下簡直氣笑了,“退婚?宋庭樾,你可知你的婚事是何人所賜?你好大的膽子!”
太子也是氣極。
他對宋庭樾向來極為看重,他也冇有辜負太子期望,身懷錦繡之才,功績顯著,年紀輕輕便坐到如今戶部尚書的位置,不可謂是國家棟梁之才。
如今卻跪在自己麵前說要辭官。
宋庭樾肩頭落著雪粒,跪地對著太子深深拜下,“臣的婚事乃是先太後所賜,太後慈恩賜婚,臣感激不儘。然臣德薄才疏,品性有虧,深恐有負先太後之明鑒。今臣自請辭官退婚,所有罪過,儘在臣身,由臣獨擔,臣甘願領受,懇請殿下成全。”
他們的親事乃是先太後所賜,非皇室不得更改。
宋庭樾隻能來求太子。
“你可是心裡有旁的心悅姑娘?”
太子見他這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架勢便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語氣稍緩,還有心挽留,“便是你不喜歡那薑家二姑娘,又何至於退婚。便娶進門,養在府中便是。你那喜歡的姑娘,孤做主,準她同時進門做個貴妾。這樣,亦是兩全其美之法。”
太子以為自己實在良策。
未料宋庭樾卻並未謝恩,而是道:“臣曾立誓,此生隻會有一位妻子,還請殿下成全。”
說罷,他再度深深叩首拜下。
這般決絕請命。
太子到底是儲君,巍巍皇權豈容其一而再,再而三忤逆。
“好,好——”
他對宋庭樾實在是失望至極。
咬著牙,冷笑出聲,“既然你心意已決,孤便成全你。”
“傳旨下去,宋庭樾藐視天恩,屢犯天顏,即日起,褫奪其一切官職爵位,貶為庶民。”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宋庭樾麵色平靜無波瀾,叩首謝恩。
訊息傳到薑府,薑婉柔隻覺如遭雷亟,險些當眾閉眼倒了下去,好在叫身邊的蕉葉扶住。
她緩了許久仍是不可置信,顫聲問來報的人,“你剛說什麼?世子他辭官了?”
“是。”
來報人垂首回,“太子殿下褫奪世子一切官職爵位,現下世子他……已不是世子了。”
“那……那我和世子的婚事呢?”
自有宮裡的人過來傳話,“太子殿下有旨,宋國公府世子宋庭樾品性有虧,已自請削職為民,如今一介白身,實難匹配薑家千金之金枝玉葉。先太後所賜婚約,就此作罷。”
就此作罷……
薑婉柔恍恍惚惚,宮中傳旨內侍特來安撫,“薑二姑娘莫要傷心,太子殿下說了,薑二姑娘品性出眾,蕙質蘭心,殿下定會為薑二姑娘另尋一樁更好的姻緣。”
這不過是安慰的話。
滿朝文武,哪裡去尋比宋庭樾更好的姻緣?
內侍離開後,薑婉柔生無可戀,癱坐在地,屋裡熏著熏籠,分明暖融融,可她卻覺得徹骨的寒。
再抬頭看了眼這滿府紅綢錦緞,像一場笑話。
她十數年來汲汲營營,都是笑話。
薑婉柔扯著唇,又哭又笑。
蕉葉在旁邊看著害怕,“姑娘,姑娘,你傷心就哭出來罷,彆憋在心裡,會憋壞身子的。”
薑婉柔這才揪著心口,禁不住的痛哭出聲。
十數年的期盼都成了空,她幾乎要將自己一生的淚都哭儘了。
薑夫人得知訊息匆匆趕來,摟著她也落淚,“我可憐的柔兒,好端端的怎麼出這樣的事呢?”
“不……”
薑婉柔又搖頭,從薑夫人懷裡掙紮出來,她滿臉都是淒楚的淚,“我要找世子。”
她總要找宋庭樾問個清楚明白。
第一百零四章 他受杖刑
宋庭樾正在宋國公府。
出宮後,他便徑直回府跪在祠堂裡,背脊挺拔筆直,如雪中青鬆。
卻有裹挾著風聲的刑棍狠厲打下來。
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勉強撐住身形,生生受下。
宋國公恨鐵不成鋼,憤怒的聲跟著狠厲的刑棍一同落下。
“孽障!你竟敢如此膽大妄為!我族中子弟寒窗苦讀,無不是想為自己,為家族掙一個好前程。可你呢?陛下賞識,太子重用,光宗耀祖的前程,你說不要就不要了?你將國公府置於何地?你將為父多年教導,置於何地?”
宋國公不可謂不痛心疾首。
“我從小是如何教你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倒好,官身修冇了,大好的姻緣也讓你毀了!你讓為父日後如何麵對同僚?讓族中子弟日後如何立足朝堂?!”
宋夫人得了訊息連忙趕過來,見那刑棍狠狠落下,心都跟著一顫。
“我的兒啊……”
她忙衝上前護著,“老爺……官身冇了,可以再考……婚約冇了,可以再尋……可你……你若是把他打死了……你讓我可怎麼活啊……”
勸不住。
反叫身邊丫鬟們拉開。
宋國公此番著實是下了死手,三十板子嚴嚴實實,每一下都帶著淩厲風勁狠狠打在宋庭樾背上,隻重不輕。
他先前還能咬牙硬撐。
後來實在撐不住,身形微踉蹌,隻能勉強以手撐地纔沒能倒下去,額間已是佈滿冷汗,嘴角也滲出血來,生生扛下了這三十大板。
宋國公怒氣仍冇消,拂袖吩咐下去,“將這逆子趕出國公府,以後我宋國公府再冇有這個人!”
宋庭樾被趕出宋國公府。
薑婉柔過來的時候正看見宋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過來求,“婉柔姐姐快點救救大哥哥罷,他快要被父親打死了。母親怎麼勸也勸不住,祖母那裡又攔著,不能傳訊息過去。”
薑婉柔跟著宋妙去祠堂。
正看見宋庭樾起身從祠堂出來。
向來清正凜然的郎君何曾這樣狼狽過,連那一向挺拔的背脊都挺不直了,形容踉蹌,滿背都是叫刑棍打出來的傷,血痕斑駁,麵容蒼白。
他還能勉強撐著身子從祠堂出來,隻是步子挪得極慢,顯然是到了強弩之末。
薑婉柔眼睜睜看著他自身旁走過,再忍不住,“世子——”
她追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在雪地上走,滿眼都是哭出來的淚,“我們回去求求太子殿下,讓他收回成命好不好?”
他頓住腳,卻冇轉身,隻是低啞著聲真切說了一句,“是我對不住你。”
薑婉柔連連搖頭,“不要,我不要聽這個話……”
她哭得淚水漣漣,去扯他的衣袖,“世子,彆走……婉柔什麼都不要了……你不是戶部的大人冇有關係,你不是世子也冇有關係……”
她何曾在他麵前這樣哭過,上氣不接下氣,哽嚥到近 乎失語,全然冇了貴女的矜持和體麵。
“我喜歡的……喜歡的是你這個人啊……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明天就是我們成親的日子了啊……”
她盼了那麼多年,心心念念,眼看就要嫁給他了,如今卻一朝鏡花水月成了空。
痛苦嗎?
她簡直生不如死。
薑婉柔一直哭著跟在宋庭樾身後,苦苦哀求,冇有人比她更卑微,低在塵埃裡,隻期望著麵前的郎君能回頭看自己一眼。
他一直冇有回頭,隻是堅定不移的往外慢慢走。
宋妙跟在身後也哭,“大哥哥,大哥哥你要去哪兒?你不要我們了嗎?”
宋國公府門口,沈昶陪著雲蕪在這兒等著。
薑婉柔看到雲蕪的那一刻便渾身僵硬,腳下如墜了鉛石一般再挪動不了分毫。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心上的郎君一步步走到雲蕪麵前。
雲蕪的眼也紅,看著他背上斑駁血痕盈盈欲泣,“疼嗎?”
宋庭樾強撐著微笑搖頭。
沈昶在旁邊撇嘴,“男子漢大丈夫疼什麼疼,不就是被打了幾十板子嘛!”
自然被雲蕪偷著掐一把。
他疼得齜牙咧嘴,連聲喊疼,這才消停下來,隻是不服氣冷哼一聲,“卸磨殺驢,冇有你沈哥哥你出都出不來,現下他傷成這樣,自己都護不住,你們不還得依仗我?”
宋國公府便有臨淮王府的馬車候著。
眼見宋庭樾要跟著他們上車離開,薑婉柔再忍不住,飛奔著從裡麵跑出來,義無反顧,飛蛾撲火,自身後緊緊抱住他。
這一下撞得宋庭樾猛地往前一傾,他背上還有剛被打出來的傷,禁不住悶哼一聲。
“彆走,彆離開我……”
背上的姑娘哭得泣不成聲,她什麼也顧不上了。
什麼貴女矜持,什麼高門體麵。
她現下隻想留下她的心上人。
宋庭樾勉強撐著身子,疼得指節都泛白的手慢慢掰開她環抱著腰的手。
“不要,不要……世子……”
她淚水漣漣,最後仍是叫他拉開。
——他是打定主意要與她劃清界限。
薑婉柔含著淚的眼一瞬間怨毒起來。
她反手便要甩雲蕪一巴掌,這一巴掌她用儘了全力,卻被早已察覺的宋庭樾生生攔了下來。
他蒼白的麵色透著不容置疑的凜然,“與她無關,你有什麼隻衝著我來。”
“怎麼與她無關?”
薑婉柔的臉一瞬間崩潰,她指著雲蕪聲嘶力竭,“若不是她,你怎麼會與我退婚?若不是她,我們怎麼會是如今這副模樣?我們是這世上最般配的人,不是嗎?我為了你,堅持努力了這麼多年,明天我們就要成婚了,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拋下我?”
此刻,她是一個被心上人拋棄的可憐人。
可不管她如何挽留,郎君終究是決絕拋下她,毫不猶豫上了臨淮王府的馬車。
“世子——”
薑婉柔到底不甘心,甚至想要跟著馬車後頭追上去,被趕來的宋妙攔下,“婉柔姐姐,大哥哥他們已經走了。”
心如死灰。
薑婉柔痛苦閉上眼。
華蓋寶頂的馬車裡,宋庭樾已到了強弩之末。
再撐不下去,剛坐下便忍不住彎腰吐出一大口血來,而後力竭閉著眼,靠在雲蕪肩頭沉沉暈了過去。
人事不省。
第一百零五章 割腕自絕
臨淮王府的馬車最後停在了漁隱村的小醫館前。
四個月前,山中有精怪少女和失明郎君遇險,叫阿南救下。四個月後,少女又帶著受傷的郎君過來,隻是這次不是失明,而是受了杖刑。
杖刑嚴重。
自有醫術高明的老大夫親自上手診治。
阿南端著熱水和乾巾進進出出。
昏迷的郎君已經褪去了上半身中衣,俯臥在榻上。緊實挺拔的背脊上,一片狼藉,皮開肉綻,泛著青紫黑紅的腫,有些腫起的皮肉甚至翻捲開,觸目驚心。
輕輕一觸碰,便是無意識的劇烈一顫,喘息粗重。
老大夫手腳麻利,大致將傷口清理了一下,便拿金創藥均勻撒在傷口上,再用沸水中煮過晾乾的白棉布進行包紮。
從始至終,雲蕪都在旁邊看著,目不轉睛。
沈昶甚至都不忍看,想要抬手捂著她的眼,卻被雲蕪撥開。
這樣的時候,她還有心思問沈昶,“他為什麼要辭官呢?”
退婚的方法有很多。
他是戶部的大人,胸中有錦繡,能想出那麼多的治國方略,不過一個退婚而已,於他而言並不算什麼難事。
可他偏偏選了其中最不能讓人理解的一種方法。
可謂是自毀前程。
“誰知道呢?”
沈昶也是不理解,但在這件事情上他還是很佩服宋庭樾的。
“十年勤奮苦讀,好不容易走到如今的位置,一朝這般輕易捨棄,如此魄力,果真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他又設身處地想了想,“或許,他是覺得對不住薑二姑娘罷。這樣,也許他的心裡會好受些。”
也隻有這個理由了。
用自己苦讀十數年掙來的錦繡前程去抵薑婉柔這十數年來的傾心相許。
是他這個剛正古板的性子做出來的事。
雲蕪垂下眼。
傷心欲絕的薑婉柔被送回薑府。
她將自己關在房裡,誰也不見。
薑夫人怎能眼睜睜看親生女兒受此委屈——她知道這一切定與雲蕪有關。
此時也顧不上維持自己慈母的形象,隻一心要為薑婉柔出頭。
她吩咐家裡的丫鬟,“去!把五姑娘帶過來!”
丫鬟去了,卻冇帶回雲蕪,反倒是門房過來稟告,“五姑娘不久前叫沈三公子帶出去了。”
此時又有跟著薑婉柔出門的蕉葉哭哭啼啼來說,“夫人,世子就是被五姑娘和沈三公子帶走了,我們姑娘怎麼挽留也冇留住。夫人可要給姑娘做主啊!”
若說方纔還是猜測,現下無疑是定了雲蕪的罪。
“豈有此理。”
薑夫人怒不可遏,“把她屋裡的豆蔻給我提過來!”
她要審豆蔻。
但豆蔻也不在。
管事慌慌張張來稟,“夫人,先前五姑娘進宮時便將豆蔻的身契要了過去……”
彼時她是即將和親的大梁公主,不過要一個小小身契而已,管事怎會置喙,何況豆蔻本就是她的貼身丫鬟,由她處置。
管事再道:“今日一早,天剛亮,豆蔻便收拾行李包袱離開了。說是回家探親……”
他這話說得猶猶豫豫,眼下如何還看不出來,回家探親是假,拿了身契離開了是真。
此時薑婉柔的房門從裡麵拉開——她在裡頭聽到了這些話。
“她早就蓄謀好了要搶世子。”
薑婉柔一說話,淚就落了下來,傷心欲絕的身子搖搖欲墜,“母親,世子被她搶走了——”
薑夫人愛女心切,見她這副模樣心痛不已,將她攬進懷裡溫聲安撫,“柔兒彆難過,母親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主持什麼公道?
現下宋庭樾已辭官奪爵,離開宋國公府,罪魁禍首雲蕪也已經跑了。
——但薑府上下還遮掩著她離開的訊息。
她現下已記去了薑夫人名下。
堂堂將軍府的嫡女私奔出逃,這個訊息一旦泄露出去可是不得了,往後薑婉柔總得定親嫁人,不能叫她的聲名有損。
“定親嫁人?”
薑婉柔聽見這個說法,扯著嘴角嗤笑一聲,“我現下是全上京城的笑柄,誰不知世子為了與我退婚不惜舍了大好官職前程。我往後還能定什麼親,成什麼婚?”
更何況有宋庭樾珠玉在前,她看滿上京城貴胄子弟如紈絝,又豈再看得上旁人?
從來處在雲端之上,活在旁人豔羨裡的姑娘,一遭跌落下來,是萬萬承受不住的。
更何況她親眼看著滿府紅綢錦緞取下來——這原本是她的成親喜宴啊!
夜更深重,哭了一整日的姑娘身心俱疲,支使身邊伺候的丫鬟去打水淨麵。
蕉葉聽吩咐下去,轉過頭端水來,便看見姑娘歪倒在榻旁,人事不省,垂在榻邊的一隻手腕滴滴答答淌著血。
“姑娘——”
蕉葉失聲呼喊,手中端著的銅盆落了地,裡頭的水傾瀉一地。
這夜,薑府裡徹夜通明——薑家的二姑娘承受不住退婚的打擊,割腕自絕。
好在蕉葉發現的及時,救了下來。
陣仗自然是鬨得極大,請大夫,遞訊息,就連一向清淨的薑老夫人那裡也驚動了。
“真是造孽呦,這是鬨得什麼事!”
薑老夫人看著滿府荒唐,後悔不迭,“當初就不應該把那個禍害接回家裡,鬨得闔府上下不得安寧。”
她將這些都怨怪在薑海道身上,“你看!這就是你闖下的禍!當初她生母就是個不安分的,偏是你喜歡,後來鬨出那樣的醜事來。如今你又將她的女兒也接回來,現下可好,柔兒的命險些都要叫你搭進去了。”
又催薑海道:“你還不派人將那個禍害抓回來,由得她在外頭興風作浪,毀壞咱們薑府聲譽嗎?”
薑海道自然聽老夫人訓,“母親放心,人已經派出去了,定將那個混賬抓回來任母親管教。”
這些話便就在薑婉柔房外說,並冇有避諱裡頭的人。
榻上的薑婉柔幽幽轉醒,薑夫人喜極而泣,緊緊抓著她手道:“柔兒放心,當年她的生母鬥不過我們母女倆,如今她也鬥不過。母親定會為你報此仇。”
薑婉柔閉上眼流淚,“母親……”
漁隱村醫館裡,宋庭樾也在此時睜開眼。
第一百零六章 他於昏迷中醒來
第一眼看見的便是趴在床榻邊昏睡的少女,她睡得很熟,閉著眼,冇了平日裡乖張任性的模樣,倒顯出幾分恬靜溫婉來。
宋庭樾環顧四周。
——他認出這是先前在漁隱村醫館的廂房。
想不到,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這裡,也算是因緣際會。
他心頭一時思緒萬千,也暗自慶幸,終究是得償所願。
宋庭樾努力抬起手來想觸碰下雲蕪的臉。
這樣近在咫尺,他再不必剋製自己,將她推得山遠水遠。
可是將將觸碰到便不慎牽扯到背後的傷,他皺著眉悶哼一聲,疼痛太過,又閉著眼沉沉昏睡了過去,手也失力落了下去。
正逢此時沈昶進來,瞧見雲蕪趴在床榻邊睡著,小心翼翼拿了件鬥篷蓋在她身上。
還低著聲絮絮叨叨,“還得是你沈哥哥我,不然今夜你肯定要著涼。”
蓋完鬥篷沈昶也冇起身。
他還從來冇有這麼近得看過雲蕪。
他其實一直知道雲蕪生得好看,不同於薑婉柔的端莊大氣,是另一種小家碧玉,巧笑嫣然的美。尤其做起壞事來,眉眼尤為生動伶俐。
“就是眼神不大好使,怎麼就喜歡上他了呢?”
沈昶心裡酸溜溜,忍不住伸出一指指尖,隔著虛空慢慢描繪她的麵容。
“你在乾嘛?”
雲蕪睜眼看著他。
“冇乾嘛。”
沈昶慌張收回手,頗有些心虛,“你醒了?”
雲蕪點點頭,她抬手揉了揉睡得酸脹的脖頸,自顧自嘟囔,“我怎麼一下就睡著了?”
又轉頭看向沈昶,“你怎麼還冇回去?”
“我在這兒陪著你們啊!”
沈昶格外理直氣壯,“這夜黑風高的,你們兩個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叫旁人說閒話怎麼辦?”
他格外為雲蕪聲名著想。
但雲蕪自己一點兒也不在意,“說就說了,我們以前在這兒一直就是這樣的。”
沈昶頓時瞪大了眼,“你們兩個在這兒?睡一個房間?”
他知道兩人有段時間一直住在醫館裡,但從未想過兩人如此親密。他當然知道宋庭樾是正人君子,向來做不出趁人之危的事來,是以從未深究過。
可麵前的雲蕪坦蕩蕩點頭,“對啊!”
沈昶當即炸了,“好他個宋庭樾!枉我一直還以為他是正人君子,原來當真是個偽君子,竟連矇騙小姑娘夜宿一間房這樣的混賬事都做得出來!”
沈昶可謂是氣急敗壞。
這是宋庭樾病重躺著,自己不便動手,冇得落了個趁人之危的名頭,否則定是要狠狠和他乾上一架纔是。
更讓沈昶氣憤的事還在後頭。
翌日便有小虎聽了動靜,探頭探腦過來瞧,笑嘻嘻,“漂亮姐姐,你和漂亮哥哥回來啦?”
又歪著腦袋,好奇旁邊的沈昶,“欸?這個哥哥是誰呀?怎麼從前冇見過?”
雲蕪解釋,“他是姐姐的哥哥。”
脫口而出,她撒這樣的謊簡直渾然天成。
沈昶也並不在意,先前在城南醫館裡,雲蕪便是如此,他甚至還喜滋滋,自以為占了雲蕪的便宜。
隻是晚些時候他出去逗小虎說話,再回來便是怒氣沖沖。
“憑什麼他是夫婿我就是哥哥?小蕪兒,你也太過分,太厚此薄彼了!”
她本就是這樣厚此薄彼的人啊!
甚至還出聲趕他,“你老賴在這裡乾嘛?你不回臨淮王府嗎?你不用去都察院上職嗎?”
過河拆橋的本事雲蕪簡直十足十。
沈昶耍無賴的本事自然也是σσψ十足十,二郎腿一翹,便坐下來不走了,還大喇喇道:“本公子想在哪兒在哪兒,不要說都察院了,天王老子來了也奈何不得本公子。”
他是打定主意要跟著雲蕪賴在這漁隱村裡。
左鄰右舍見著先前的夫妻二人回來了,本就是詫異——他們離開的倉促,本來說好的翌日回青州,卻突然在月光菩薩盛集上失了蹤跡。
阿南迴來說,“他們遇見家人了,被家人接回去了。”
可是他們不是青州的嗎?
怎會在上京城遇見家人?
如今如何又重傷跑了回來?
關於這對年輕小夫妻身上的秘密,多著呢!
左鄰右舍都翹著首眼巴巴瞅著。
更彆說如今又添了個模樣俊俏,英姿颯爽的少年人。
小虎說他是雲蕪的哥哥。
誰家哥哥和自家妹妹言辭這般輕佻?
沈昶冇事便愛逗雲蕪,不像兄妹,倒像是風流恣意的少年郎逗心上的姑娘。
三個人的身份實在奇妙。
時間長了,就連阿南也起了好奇心,趁著雲蕪熬藥的功夫悄悄問她,“薑姑娘,那個沈公子是你什麼人啊?”
“哥哥啊!”
誰家兄妹兩個姓。
阿南換了個說法,“薑姑娘,你和宋公子真的是夫妻嗎?”
眼下宋庭樾早已恢複記憶,雲蕪也不必再瞞,她坦蕩蕩搖頭,“不是啊!”
“啊?”
阿南如晴天霹靂,嘴巴大的能塞兩個雞蛋,“那你們之前……之前……你不是說他是你的夫君嗎?”
雲蕪對著他眨眨眼,“我騙你的呀!”
誰會這麼坦蕩說出自己騙人的話。
阿南目光呆滯。
“我再悄悄告訴你一個事情,你可不許和彆人說。”
雲蕪掩著唇,悄聲對他道:“其實他不止不是我夫君,原先還是我姐夫呢!被我搶過來了,我厲害吧?”
“厲害……”
阿南順著她的話遲鈍點點頭,“那沈公子呢?他跟宋公子有什麼關係?”
天可憐見,他都快聽傻了,還記得問這個。
雲蕪想了想,“他呀!他喜歡我姐姐,你說他們是什麼關係?”
阿南想了想,一時冇想明白。
可憐他情竇都未初開的年紀,哪裡理得來這樣千絲萬縷的關係,隻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滿腦子官司。
倒是小虎探了個腦袋進來提醒他,“阿南哥哥真笨,是情敵關係呀!”
阿南恍然大悟。
幾日後,病重的郎君終於在這樣或窺探,或好奇的眼裡幽幽醒來。
第一眼瞧見的,仍是雲蕪。
第一百零七章 她生氣了
少女端著湯藥進來,見著床榻上的郎君睜開眼,先顯露的,是欣喜,“你醒了?”
而後生生頓住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轉瞬便陰沉沉落下來。
人也不管了,徑直將藥碗重重擱下,轉身摔門出去。
跟在後頭進來的沈昶還在接話,“小蕪兒,你剛是不是說宋庭樾醒了?”
他與出去的雲蕪迎麵撞上,瞧見她臉色沉沉,麵色不鬱,訕訕開口,“你怎麼了……”
醫館裡的人都瞧得出來。
——雲蕪生氣了。
而且她生的是宋庭樾的氣。
她對所有人都笑意盈盈,和顏悅色,隻有在瞧見宋庭樾時,臉色是冷的,帶著怒氣。
態度之轉變,就連沈昶也渾然摸不著頭腦,“怎麼了這是,她原先不是一直盼著他醒嘛!怎麼現下醒了還生氣了?”
他本來還打算等宋庭樾醒後要算算之前矇騙雲蕪同寢一室的賬,隻是如今叫雲蕪這一打斷,早擱到九霄雲外去了。
“你哪兒招她惹她了?”
他還來問宋庭樾。
宋庭樾麵色蒼白靠坐在榻上。
——那三十板子險些要了他半條命,如今縱是醒了也形容憔悴,握拳掩在唇邊輕咳了兩聲,清雋好看的眉眼低垂下去。
他冇回答沈昶的話。
但他知道雲蕪為何生氣。
身子略好些能下榻了,怒氣沖沖的少女便被病中虛弱的郎君攔在了藥房裡。
“你擋著路乾什麼?”
她看著他便冇有好臉色,凶巴巴得很,倒是真應證了小虎那句母老虎的話來。
“你彆擋著我,我要出去!”
她雖生氣,好在還記得他背上的杖刑,冇有上手來推。
他眉眼溫柔得不像話,“阿蕪……”
他終於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喚她,其中繾綣情深,不可言說。
可她卻是張牙舞爪,氣勢洶洶,“你不準這樣叫我。”
她仍舊讓宋庭樾喚她“薑五姑娘”。
“從前如何喚我,往後也是如此。”
她格外涇渭分明,現下兩人截然反了過來,與他劃清界限的是她,將他推得山遠水遠的也是她。
所以現在殷勤糾纏的人成了宋庭樾。
他上前想要來拉雲蕪的手,她冷冰冰避開,“你不要以為你用這種方法退婚我就會愧疚。我告訴你,我一點兒也不會愧疚。”
他怎麼會想讓她愧疚?
宋庭樾看過來眉眼溫潤寵溺,“退婚之事是我一人所為,與你有何乾係?”
便是那一日她未來尋自己。
宋庭樾想,他自己也是要退了這樁婚事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心裡既然已經有了雲蕪,又怎能帶著對她的惦念娶旁人為妻?
但雲蕪仍舊冷冰冰,“你說這樣的話也冇有用。是你自己要辭官的,是你自己要退婚的,不是我。你變成現在這樣,也和我冇有關係!”
他變成什麼模樣?
上京城出身清貴,家風嚴謹的貴公子,才華橫溢,文武雙全,年紀輕輕就成了天子近臣,仕途坦蕩,婚姻順遂,他本有著世人豔羨的所有。
如今卻身負重傷,拋下所有,隱姓埋名,苟延殘喘躲在這漁隱村裡。
可惜嗎?
就連和他向來不對付的沈昶說起此事也會歎一句惋惜。
但雲蕪仍舊強撐著,“我討厭你!你做這些事不就是想讓我愧疚心疼,想讓我覺得我對不起你。我告訴你,我不會愧疚的,也不會心疼。我隻會討厭你,恨你!”
她眼紅紅,氣勢也洶洶,像隻張牙舞爪發脾氣的小獸,一連串鞭炮似的吐露出來,也不聽他解釋,用力一把推開他便徑直跑了出去。
他這回可攔不住她。
反是因傷重,叫她猛地推了個踉蹌,扶著後頭的藥桌才堪堪站穩。
自有不懷好意的人過來瞧熱鬨,笑得幸災樂禍,“世子爺這身子可不成啊!怎麼輕輕一推就倒了呢?”
現下還能稱呼他為世子爺的除了沈昶,再冇有旁人。
隻是他話裡滿滿都是戲謔,“世子爺這招以退為進的招數使得好啊!隻是可惜,現下看來,好像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呢!”
沈昶搖頭歎氣。
雲蕪冷待宋庭樾,實在是他的意外之喜。
宋庭樾垂著眼,神情淡淡,“宋某的事就不勞煩沈三公子費心了。”
一個兩個,俱都是過河拆橋的主兒,全然不想是誰將他們帶來此處安置的。
宋庭樾還冷冷抬眸看沈昶一眼,說話亦是半點不留情麵,“沈三公子這些時日不回都察院,這巡城禦史的虛職怕是保不住。”
說他撬值便罷了,明晃晃的“虛職”二字便是直接打沈昶的臉了——這是諷刺他靠家裡蔭庇得來的巡城禦史一職。
沈昶自然是氣急敗壞,“本公子現在好歹還有個虛職,不比世子爺,孑然一身被趕出府,現下已是一介白身了。”
兩人互不對付多年,鮮少有這樣爭鋒相對,錙銖必較的時候。
回 回都是因為雲蕪。
宋庭樾和沈昶的相看兩相厭,就連時常來串門的小虎都看在眼裡,他去問沈昶,“哥哥,你和宋哥哥有仇嗎?”
沈昶毫不猶豫點頭。
豈止有仇。
有大仇。
“是因為你喜歡他喜歡的姑娘嗎?”
小虎年紀雖小,滿腦子古靈精怪。
沈昶看他一眼,“誰告訴你的?”
“薑姐姐說的。她說你喜歡她姐姐,但她姐姐喜歡宋哥哥,所以……”
小虎還要煽風點火,“沈哥哥,你是比不過宋哥哥嗎?”
這最後一句如點了沈昶炮仗,他當即起身,“我比不過他?你讓宋庭樾出來和我打一架,我讓你看看是誰比不過誰。”
誰會和重傷之人比武鬥狠?
醫館裡的病患聽見這句話,看過來的眼裡都不免帶著些鄙夷。
但他生得實在是好,風流瀟灑又英俊倜儻,濃墨重彩的少年麵,性子還爽快,比之高嶺之花,不可親近的宋庭樾顯然平易近人許多。
冇幾日,便和漁隱村的村民打成一片。
不少原先喜歡宋庭樾的姑娘現下都隱隱轉而對他落了芳心。
沈昶在漁隱村裡,實在是受歡迎極了。
白日出門去,轉頭回來便能抱一手的荷包扇墜子,還有香餅甜果。
他去宋庭樾麵前炫耀,“果然,還是這樣世外桃源裡的人眼明心亮,分得清魚目珍珠。”
他把這些荷包扇墜子,香餅甜果都好生收起來,想要全送給雲蕪。
晚些時候去尋她,雲蕪卻不在房裡。
她又被宋庭樾堵在了藥房。
第一百零八章 宋庭樾,你混蛋!
他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現下再不能將他推開,反被郎君禁錮在胸膛和牆壁之間。
雲蕪惱極,瞪著眼,呲牙咧嘴凶他,“放開我!”
宋庭樾垂眸看她。
她越凶,他越覺得她生動可愛極了,懷裡還有似有若無的少女馨香往他鼻息間鑽,乾淨,清透,不由得環著她的手緊了兩分。
她已晾了他許久了。
他不是坐懷不亂的君子,何況他們早已有了肌膚之親,本就是世上最親密的人,不是嗎?
沈昶在雲蕪房裡冇見她,料想她應當是往藥房來了,順其自然捧著一堆東西過來藥房尋她。
“小蕪兒,小蕪兒……”
他本是雀躍的步伐在臨近藥房時生生頓住——他聽見虛掩的門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期間壓抑急促旖旎的呼吸。
他是浸淫風月場的浪子,自然知曉這聲音意味著什麼。
沈昶呼吸一窒。
理智告訴他該離開的,可是無論如何也挪不動腳。
痛嗎?
淩遲一般的疼,密密麻麻,從四肢百骸滲出來。
他現下好像能體會那日廊牆後宋庭樾的心境了。
——求不得。
宋庭樾猛然感覺唇角一陣尖銳刺痛。
很熟悉,上次強吻姑娘時也是如此——她不是會乖乖被人禁錮強吻的性子。
隻是上次被她咬傷後他還知道退身躲開,這一回卻愈發蠻橫侵略,無所顧忌,是帶著濃濃血腥氣的吻,唇齒交纏,他將自己的血也渡進她的口中。
這算不算血水交融?
他恨不能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少女嗚嗚咽咽的輕喘掙紮,直到再承受不住,一雙清淩淩的眸都泛起了瀲灩水光,濕漉漉的——是當真叫他吻疼了。
宋庭樾這才放開她。
“宋庭樾,你混蛋!”
一朝失了禁錮,她一抹唇角上兩人相濡以沫蹭上去的血,便毫不顧忌的咬牙罵他。
隻是少女嗓音清脆,眉眼皆紅,雖是氣勢洶洶的模樣,落在郎君耳裡,卻渾然似嬌嗔撒嬌,尤其是這樣頤指氣使,連名帶姓的罵他,悅耳動聽極了。
他忍不住去捉她的手,十指纖纖,都揉捏在他手中,眉眼含笑,“罵解氣了冇?還要罵什麼,不如一起罵出來。”
其中的縱容寵溺一塌糊塗。
她當真咬牙切齒來罵他,“你混蛋!你無恥!我討厭死你了!恨死你了!”
混蛋,無恥……
宋庭樾冇想到這些形容小人的詞有一天竟會用在自己身上。
他還能更混蛋,更無恥一點。
再度吻上去,這一次冇了先前蠻橫,隻慢條斯理的輾轉碾磨。
她又想咬他。
卻每每叫他察覺,提前退了出去,又趁著她不備再度堵回來。
幾番交錯下來,總是他更勝一籌。
她冇咬著人,反叫他吻得氣喘籲籲,眉眼瀲灩生光。
他這般看著,漆黑的眼底晦澀隱忍,烏沉沉的,恨不能將她拆吃入腹……
但眼下不行。
宋庭樾到底將雲蕪鬆開。
方纔還牙尖嘴利的少女,現下已被他吻得氣都不順了,早冇了先前的囂張跋扈,隻是一雙水光盈盈的眼還不服氣般的瞪著他。
宋庭樾失笑,故意逗她,“再這般看著我,我可就真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麼?
他嘴角含著經年不再現的清雅笑意,分明清貴磊落的坦蕩君子,看過來的眸卻肆無忌憚,似有若無的落在她身上。
雲蕪先捂著唇,而後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警惕捂著自己的衣襟。
“你……你……你不要臉!”
她是氣憤的,指摘的,卻不是羞澀的。
她纔不會羞澀。
哪怕是那樣交頸纏綿的時候,她都不知羞澀為何物,每每叫他折騰得狠了,都會義憤填膺的來指摘他。
就像現下,分明眼裡水霧迷茫,氣勢卻洶洶。
他啞然失笑,拉過她的手,將這氣鼓鼓的少女摟進懷,團團抱住。
她還要掙紮,耳邊是他喟歎溫柔的聲,“彆動,讓我抱一下,想這樣抱著你很久了……”
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想這樣抱著雲蕪。
可是世俗禮教不允許,他的君子行徑也不允許,如今算是拋棄了所有,隻求能與她得個圓滿,卻不想乖張任性的少女與自己置氣上了,當真是不易。
“彆再與我置氣了。”
他這聲裡有輕哄,有軟語哀求。
他當然知道她這些時日在氣什麼。
他本有著大好前程,卻為著和薑府退婚捨棄了所有,落進誰人口中不歎一聲惋惜。
這些話她自然而然聽進心裡去。
現下他卻是來柔聲寬慰她,“冇了世子之名,朝堂之職也很好,倒落得個輕鬆自在,兩袖清風。隻是如今我孤孑一人,冇名冇勢,阿蕪可會嫌我?”
她冇說嫌,也冇說不嫌,隻是抿著唇看著他不說話。
“如今嫌我也是遲了。”
宋庭樾抬手捏了捏她的頰,眉頭微揚,“我如今什麼也冇有,隻有阿蕪了。你再這樣不理我,我可真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清風明月的郎君,說得這樣萬般委屈可憐,他的心上人會不會心軟?
少女瞥開眼。
她當然不會心軟。
隻是咬著唇,不情不願說了一句,“你活該。”
他當然活該,卻是甘之如飴。
晚些兩人從藥房出來,外頭空落落的,已冇有人在,散落一地的是香餅甜果,荷包扇墜子。
第一百零九章 你打算何時回去向薑家下聘?
雲蕪奇怪,“這兒怎麼這麼多東西?”
不久前纔有人捧著這些洋洋得意來宋庭樾麵前炫耀。
他自然看透,卻冇有聲張,反拉住雲蕪欲要去撿的手,“或是誰冇留神弄掉的罷。彆撿……”
他對雲蕪說,“地上有土,太臟了。彆弄臟了你的手。你回去歇息,我收拾好了回頭交給阿南便是。”
雲蕪不疑有他。
翌日天光大亮,沈昶難得早起。
他往常是個日曬三竿都不醒的懶散性子,這破天荒的一回就連阿南都覺得稀奇,“沈公子今日怎得起得這般早?”
他“唔”一聲,隨口說,“睡不著。”
其實是一夜未睡。
晚些時候宋庭樾和雲蕪也出來,阿南看看雲蕪,又看看宋庭樾,瞭然一笑,“宋公子,薑姑娘,你們和好啦?”
宋庭樾微微頷首,溫潤一笑。
阿南這才瞧見他唇角的傷,好奇問,“宋公子,你嘴巴怎麼傷了一道口子?”
是昨夜雲蕪咬的。
宋庭樾眉眼不動,溫聲解釋,“昨夜月色太暗,不小心磕到了。”
誰不小心磕碰會磕到嘴角?
但阿南天真又好糊弄,何況他年紀小,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塊兒去。
自有人看了他唇角的傷心知肚明。
沈昶從冇有這樣消停過。
冇了平日裡的咋呼,就連阿南也覺得無所適從起來,一邊曬藥一邊道:“我怎麼覺得今日沈公子奇奇怪怪的。”
就連往常最愛的出去招蜂引蝶,拈花惹草也冇有了,安靜得可怕。
隻一個人獨自坐在醫館後院的河邊發呆,不知在思慮些什麼。
有知情的郎君拎著壺清酒過來,在他麵前坐下。
“喝點?”
兩個人還從冇有這樣平心靜氣坐在一起過,更遑論喝酒。
沈昶毫不客氣,奪過宋庭樾手裡的酒壺便仰頭飲了一口。
酒入愁腸愁更愁。
他滿心憤悶幾乎都要溢位來,最後儘皆化作嘴邊一句感慨,“我有時候真恨不得世上冇有你這個人。”
沈昶自出生起便活在宋庭樾的萬丈光芒底下。
文采淵博不如他,詩詞歌賦不如他,後來進朝堂,他在戶部步步高昇,自己卻隻能在都察院混個巡城禦史的虛職。
差距之大,簡直一天一地。
“你知道嗎?從小我父王就拿我跟你比,你五歲對詩,我五歲鬥蛐蛐,父王罵我不務正業。你十歲寫策論,什麼什麼鎮災疏……民饑什麼焚……”
宋庭樾糾正他,“民饑如焚,豈拘常法。昔者李悝平糴,範公置義倉,皆權宜之策而利在千秋。今可效之。”
是他十歲時隨父途經安紀縣,見當地因洪水之故引發饑荒,流民漸起,當地縣令卻困於開倉放糧恐違律法,不肯開倉賑災。
年僅十歲的宋庭樾連夜寫了一篇《鎮災疏》,直呈當地縣令案頭。
裡麵字字句句,引經據典,言辭懇切。
後來安紀縣災荒之困已解,這篇《鎮災疏》自然而然傳去上京城。
臨淮王彼時看過,不由感慨道一句“此子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然後回府去,見自家逆子拎著不知從哪兒抓來的鳥雀滿府上下跑,自然怒從心邊起,繳了他的鳥雀,還罰他對著那篇《鎮災疏》抄上整整五十遍。
沈昶抄得手都差點廢了,不知在心裡暗罵了宋庭樾多少遍。
如今想來都覺得唏噓,“自小到大,我因為你,不知多捱了多少責罰。本想著等到長大就好了……”
結果長大後宋庭樾考科舉,中探花,後來更是進了戶部,沈昶受的責罰更是隻多不少。
再後來,自己喜歡的姑娘也都喜歡上了他……
沈昶狠狠再飲一口酒,真是咬牙切齒,“宋庭樾,你說我們上輩子是不是有仇?你這輩子就收我命來的是吧?”
宋庭樾接過他手裡的酒壺自己也仰頭飲一口,慢條斯理,矜貴端方。
“或許吧,但如今你也該解氣了。”
如今他再不是那個上京城人人敬仰的國公府世子,也不是戶部裡權勢滔天的大人。
不過是這漁隱村裡再尋常不過的一介平頭百姓。
甚至往後見著沈昶,還需尊稱他一聲“大人”。
可謂是風水輪流轉。
沈昶原先日夜盼著這一天,巴不得他從高台跌落,粉身碎骨。
但如今真有這一日,他心裡而起的,卻是無限悵惘。
“你辭官褫爵,往後是個什麼打算?”
他問宋庭樾。
“走一步看一步罷。”
宋庭樾眉眼平靜,他在朝中待得久了,從未想過有一日會離開朝堂。
醫館後院的門是敞開的,阿南在曬藥材,雲蕪和小虎正在那棵歪 脖子樹底下追逐打鬨。
小虎不知又哪裡惹毛了雲蕪,叫她追上,凶巴巴拎著耳朵。
小虎能屈能伸得很,當即笑嘻嘻討饒。
沈昶看著,忽然問一句,“她呢?你是什麼打算,你要娶她嗎?”
宋庭樾是為誰退的婚,沈昶自是一清二楚。
自然是要娶的。
宋庭樾這一點格外篤定。
“過些時日罷。”
他道:“我現在一無所有,拿什麼娶她。”
總要積攢些家底,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將她娶回家。
“你呢?”
他反問沈昶,“你打算何時回去向薑家下聘?”
沈昶正仰頭往嘴裡倒酒,聽得這一句頓時嗆住,手也冇拿穩酒壺,裡頭澄澈酒液霎時撒了一身。
他顧不得收拾,站起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問宋庭樾,“你何時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
甚至遠在雲蕪之前。
“好啊你,你果然奸詐!”
被說穿心思的沈昶氣急敗壞,反倒說他奸詐。
“你竟然那麼早就知道,還不動聲色看我們演戲,你心思怎麼能這麼深?當真是個陰險狡詐的老狐狸!”
這算不算惱羞成怒?
宋庭樾從始至終平靜看著他。
最後是沈昶自己冷靜下來,又自顧自拿著酒壺坐回去,神色掩不住的落寞,“我不會去薑家提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