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人也是不好的
二十餘歲的年輕郎君，臨窗而立，清冷疏離，溫雅貴重，通身端正挺拔的風姿著實叫人心折。
這是薑婉柔心悅了十數年的如意郎君。
他們本該是這世上最令人豔羨的一對神仙眷侶，如今她卻隻能陪著他遠遠看他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正同旁人打鬨嬉戲。
原來，兩人都是一樣的可憐人，求而不得。
薑婉柔心裡突然覺得暢快極了。
她端坐桌前，慢條斯理端起麵前的茶盞抿上一口。
茶是苦的，她的心裡更苦，說出的話卻平靜，“此事世子怨不得我，送她代嫁和親是父親的意思，這是家國大事，非是我一個閨閣女子所能置喙轉圜的。”
她未必有多惦記代嫁公主即將給薑府帶來的潑天富貴。
但雲蕪遠嫁北魏，自此再也回不了大梁，兩人此生不再見，卻是薑婉柔極樂見其成的。
窗前的郎君沉默不語。
坐在桌前的姑娘擱下茶盞，默默走到宋庭樾身邊。
她還有心要挽回自己未婚夫婿的心，“世子，眼下阿蕪遠嫁已成定局，你又何必再對她戀戀不放？不如回到婉柔身邊，我們就快要成親了啊！婉柔一定會好好待世子，我們摒棄前嫌，重新開始好不好？”
這世上，再冇有比她更卑微的人了，姿態低到塵埃裡。
可是麵前的郎君眉眼不動，好生無情，隻淡淡回她一句，“她不會嫁去北魏。”
這話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薑婉柔不可置信，如墜冰窖，眼唇皆顫，“那世子是要娶她嗎？”
“未娶妻先納妾？還是同我一同進門？世子這樣做可有想過將我置於何地？”
她的聲音也在顫抖。
此刻她真是恨極了雲蕪。
若不是她，自己怎會落得這樣可憐的境地。
“我不會娶她。”
郎君的眼終於沉沉落到了自己身上，他看穿她眼裡的嫉妒與不甘。
“不要想法子去害她，我不會娶她。等這事過了，她若是有屬意的人，便給她定一門好親事罷。她好歹是你妹妹。姐妹一場，不要說盼著她好，也彆盼著她壞。”
他循循善誘，薑婉柔在他洞悉一切的眼裡默默流淚。
許久才點頭，“好。”
她睜著雙朦朧淚眼看宋庭樾，“那世子能不能答應婉柔，今後隻我一人，永不納妾？”
她到底貪心。
受夠了現下抓心撓肝的痛苦滋味，實在不想今後再與旁的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他頷首，應得乾脆。
“你放心，我宋庭樾指天立誓，此生絕不納妾。”
君子重諾，他更是一言九鼎，絕無虛言。
雲蕪代嫁和親一事很快便定下來。
是皇後孃孃的主意。
不論兩國是戰是和，人總得先接進宮裡調教一番規矩，往後送去北魏才能不走漏了馬腳。
未料送進宮來的是這樣嫩生生的小姑娘。
皇後不免皺眉，“模樣生得倒是齊整，怎麼瞧著這樣小？可及笄了嗎？”
自有內侍遞上雲蕪的生辰八字，名姓庚貼。
——她現如今已經記去薑夫人名下。
皇後看著庚貼，又看看底下跪著的姑娘。
來前已有嬤嬤教了雲蕪禮儀規矩，斂目垂首，舉止合度，端莊嫻雅，與尋常大家閨秀無異。
“就在宮裡住下罷。”
皇後孃娘發了話，安排她住去了柔福殿，又指了幾個貼身伺候的宮女和兩個資曆老的教引嬤嬤過去，一切皆按照公主的份例和規製來。
雲蕪自此就在柔福殿住下。
她規矩起來，也是沉靜溫婉的閨中淑女，每日跟著教引嬤嬤學習禮儀規矩，不曾放縱懈怠。
宮裡進了這麼個冒牌頂替的假公主，真公主們都好奇極了，一個兩個躲在柔福殿門外偷偷摸摸的瞧她。
“那就是代嫁和親的人嗎？看著好小啊！是不是和我們差不多大？”
“聽說是將軍府送進來的。將軍府不是隻有一個嫡女嗎？怎麼又冒出來了一個姑娘？”
“你傻呀！肯定是從族內同宗裡頭挑的人，誰捨得把自己的親閨女送去北魏和親啊！那可是會吃人的地方。”
“哦……”
年紀最小的順安公主點點頭，嘟囔道：“原來和薑二姑娘沾親帶故呢！難怪也是這麼規矩沉穩的性子。她不會也像薑二一樣厲害吧？”
薑婉柔聲名在外，不止是京中貴女的典範，宮裡的這些公主皇女們也時常被她比下去。
尤其順安公主。
她自來嬌縱，皇後孃娘冇少用薑婉柔來敲打責罰她。
時日長了，薑婉柔這三個字都成了順安公主的噩夢。
如今又來了個和薑婉柔一般無二的人，順安公主簡直覺得天都要塌了。
後來其他公主漸漸都散了，隻她還在這裡冇走，一門心思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學規矩也有歇息的時候。
教引嬤嬤退下去，伺候的宮女也去偏殿端茶水點心。
便有人提著宮裙躡手躡腳走過來，悄無聲息躲到了順安公主身後，趁她不備往她耳邊“啊”一聲。
順安公主頓時三魂嚇去了七魄，捂著耳朵大喊著跑開。
卻聽見身後一陣銀鈴般的笑。
她回過神來往後看，便見雲蕪眉眼彎彎笑看著她，一看便是罪魁禍首。
“你……你……”
順安公主險些連話都說不全了。
她指指雲蕪，又看看殿裡，實在不能將眼前俏皮害她的人和方纔一本正經學規矩的姑娘合在一起。
她終於反應過來，“你裝的！”
“噓……”
雲蕪食指放在唇上，悄聲提醒她，“小聲些，嬤嬤一會兒還回來的，留神叫她聽見了，那我可吃不了兜著走。”
"你怎麼能裝呢？"
順安公主惱怒的跺腳，“你這不是騙人嗎？”
“我不裝嬤嬤就要罰我了呀！”
麵前少女比她更氣勢洶洶，理直氣壯，“你冇被嬤嬤罰過嗎？你不知道挨罰很疼的嗎？”
順安公主頓時偃旗息鼓了下去。
當然知道。
她自小到大冇少挨嬤嬤的戒尺。
嬤嬤打人可是很疼的，一點兒也不會因為她是公主便手下留情。
順安公主聲音低下去，“那……那你也不能騙人啊！騙人可是不好的。”
自有少女伶牙俐齒回她，“偷看人也是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