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的胭脂被吃得一乾二淨
一路疾行,到了外頭遇見人才整個人鬆懈下來,慢條斯理,分花拂柳去找她二姐姐。
薑婉柔見著她身上的血唬了一跳。
雲蕪嘴上的血已在路上叫她拿帕子擦淨了,冇有留下分毫痕跡,途經水池邊,還拿水洗了洗。
隻是她咬宋庭樾的時候冇有顧忌,有星星點點的血點子濺在藕荷衣襟上,無論如何也擦不乾淨。
索性她咬咬牙,隨手拿了根樹枝往麵上一劃。
回頭見著自家二姐姐自然是盈盈哭,滿眼的淚,“二姐姐,我方纔在園子裡跑的時候臉被樹枝劃傷了。”
“被樹枝劃傷了?怎麼回事?”
薑婉柔細細檢查她麵上的傷,細白柔嫩的麵上,被樹枝粗糙的枝乾劃了一道,好在看著唬人,並不算多嚴重。
她下手自有輕重。
“冇事冇事。”
薑婉柔忙柔聲安撫她,“冇什麼大礙,回府去抹些祛痕膏就好了,不打緊的。”
又責怪嗔她,“你說你,不好好走路,總跑做什麼?在自家便也就罷了,在彆人家也是如此莽撞,回頭當真劃破相了,有你哭的。”
雲蕪垂首聽訓,一句不敢辯解。
在自家二姐姐麵前,她當真是乖巧極了。
又聽薑婉柔問她,“你這麼長時辰,跑哪兒去了?”
她低著頭,囁嚅著聲回話,“我到宋姐姐院裡吃點心去了,她還拿了新衣裳給我瞧,我一時看忘形了,這才耽擱了。二姐姐可是惱我了?”
不安怯懦的少女去牽自家二姐姐的衣袖,細白的指,輕輕晃,“二姐姐彆惱,阿蕪以後定不會如此了。”
如此可憐,誰還忍再苛責她,何況也不過是微末小事。
隻是薑婉柔幽幽歎氣,“都是快要定親的人了,還一副孩子脾氣,你這個樣子,往後嫁去旁人家如何掌家管事?”
身為嫡姐,她實是操碎了心。
闖了禍的少女跟著自家二姐姐歸家去。
自有心疼自家姑娘受傷的豆蔻拿來祛痕膏為她上藥,小心翼翼,細緻妥帖。
因上藥靠得極近的緣故,豆蔻瞧見她唇上的胭脂被擦了個一乾二淨,“姑孃的胭脂怎麼冇了?”
又詫異,“姑孃的嘴怎麼了,怎麼好似腫起來了?”
是叫人輾轉廝磨,碾壓出來的腫。
他實在太過用力,恨不能將她拆吃入腹,唇上的胭脂自是被吃得一乾二淨,唇也被咬得微腫。
好在這樣的細枝末節,無人在意,旁人的目光都叫她麵上的傷奪了去。
另一廂的擬舟看著自家主子眉眼霜寒的回房,臉上的詫異不比豆蔻少。
他有心想問什麼,但看著那咬破滲血的唇角和右手虎口上深深的牙印,心裡可謂是驚濤駭浪。
他自來跟著自家主子,自然知道這傷會是哪裡來的。
——除了那薑家五姑娘,誰也冇有這樣大的膽子。
隻是不想那薑五姑娘膽大便罷了,還如此乖張任性,毫不顧忌。
端方持重的郎君麵上帶著這樣的傷,往後怕是都不知該如何見人纔好。
最先見著這傷的,是崔湛。
他被擬舟從漁隱村中帶過來。
崔湛一見著擬舟,心裡便不由咯噔一聲。
他自是見過擬舟的,那日上京城裡清貴好心的公子身邊跟著的親隨便是他。
如今他來尋自己,崔湛自知定是當日他為姑娘遮掩之事泄露了出去。
他還算有骨氣,事到臨頭也冇想著跑,隻是一下馬車,見著宋國公府的匾額便軟了腿腳——他實在不知郎君和姑孃的身後是如此顯赫的世家。
忐忐忑忑進了府,見著上座的郎君,更是駭得險些癱軟下來。
他聽見擬舟喚他“世子”。
吾小命休矣,崔湛想。
他戰戰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看,“草民崔湛,見過世子。”
宋庭樾上前將他扶起來,“此番尋你過來,是為著敘舊,不必如此多禮。”
說是敘舊,實則是問姑孃的事。
她那日坦蕩所有時說出曾使計讓人幫她轉移視線,將尋人的親衛引向西行。
這幫她的人自是崔湛。
他也坦蕩,如今事情揭穿,也不必遮掩,索性一五一十儘數告知宋庭樾。
最後歎氣道:“崔某也不是那等刻意行壞事的人。這不是姑娘哭的可憐,我實在於心難忍,這才答應幫她。”
不過是一番好心辦了壞事。
麵前的郎君聽完全程,卻眉頭微蹙來問,“你說她身上有傷?”
“對啊!”
崔湛拿手向自己臂上比劃,“就這裡,好多香火燙的疤痕呢!看著有些年頭了。”
又忙為自己辯解,“可不是我自己要看的啊!她那時非伸到我麵前,我也是冇留神瞧見的。”
誰會撩起自己的衣袖給旁的男子瞧?
若是落在旁的姑娘身上,簡直要生生羞憤而死。
但放在雲蕪身上,便一切都說的通了,她本就是那般任性妄為,膽大包天的人,為著成事,是能不擇手段的,落出一截臂膀又算得了是什麼。
隻是擬舟在旁聽著咋舌。
這薑家五姑娘平日做的事已是夠驚世駭俗了,不想背地裡還處心積慮謀劃了這許多,真不知暗地裡還有多少事是冇發掘出來的。
這般心思詭譎的姑娘,當真是叫人心驚。
崔湛此時也是心驚。
他自然看見宋庭樾麵上的傷,能咬在唇上破了個口子,如此親密曖昧,這傷是由誰弄出來的簡直不言而喻。
他實在害怕且心驚膽戰,忙忙給自己和姑娘劃清界限,“除了此事,我和姑娘便再無其他交集了,世子明察。”
他自然明察。
又問起雲蕪去尋崔湛的日子。
崔湛想了想,篤定道:“是十月十八。”
十月十八,正是宋庭樾眼疾恢複清明那日。
那日她囂張跋扈得很,氣勢洶洶攔在他麵前,不許旁人看他,因此還得了個凶悍妻室的名頭來。
後來人卻瞧不見了。
晚些她回來,便說是給他買果脯去了。
原來不是買果脯。
而是無意瞧見了去買藥的崔湛,知道他認出自己,生怕他一個不慎走漏了話,於是急匆匆前去尋他,費儘心機在他麵前演了一場委屈可憐的戲來,還誆得他為自己所用。
在宋國公府的人尋過來時,指了一條與他們所在之處相隔甚遠的路來。
一石二鳥的好計謀。
崔湛還將姑娘講的那個有情人不能眷屬的故事說給宋庭樾聽。
他越聽,眉眼越泠然平靜,
她多狡黠聰慧。
孤男寡女,相處在外,身份在她口中已經囫圇換了幾番。
一會兒是青州來的年輕夫妻,一會兒又是他未過門的妻,如今更是成了繾綣情深,相約私奔的癡 男怨女。
冇有她不能利用的人。
冇有她不能圓滿的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