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我總算找到你了
宋庭樾頷首,麵容清俊又溫和,“是啊!我們在這兒待的時日長了,也該歸家了。”
他此前聽她說過,他們的家在青州。
青州距上京城千萬裡。
她是挑了一個最遠最不輕易能夠過去的地方。
但郎君已然準備周全,“我打聽好了,前麵鎮上便有去慶州的渡口,我們坐船去慶州,再轉乘青州,水路輕便且快,不過七八日路程,便能到家了。”
“為什麼這麼著急回家呀?”
雲蕪還想著轉圜,“那你的失憶怎麼辦?還冇治好呢!”
“失憶不著急,等回家再慢慢診治便是。”
但有一事。
他現下是著急的。
"什麼事?"
一無所知的少女懵懂問。
宋庭樾看著她,溫潤一笑,“我們的親事。”
是她口中那門兩人指腹為婚的親事。
其實本來不必如此著急。
但昨夜之事實在太過凶險,孤男寡女兩人同宿一房,是避也避不開的親密旖旎。
這樣的事,有一便會有二。
他不能輕易損了她的清白。
思來想去,歸家成親纔是最妥善的法子。
她嫁給他,成了他的妻。
和昨日虞家喜宴一樣,三媒六證,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將她娶回家。
他便不用再如此隱忍,不必再恪守君子之禮拒她於千裡。
他現下仍清晰記得那日少女哭紅著眼問他,“你是不是討厭我?所以才一直不肯和我親近?”
他有多剋製,才忍了又忍,按耐下自己想要過去摟抱她的手,說出那句“於禮不合”的話來,最後將她惹惱,連名帶姓的說討厭他。
也是那時開始,他迫切的想要歸家娶她。
直到昨日夜裡那一番折騰。
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但其實雲蕪也想走。
漁隱村裡不能久待,說不準什麼時候宋國公府和薑府的人就折返回來尋人。
她也想要出去走一走。
在這漁隱村裡人多眼雜,他總是恪守君子之禮,牴觸她的親近,如果換一處地方,會不會好點,她會不會有機會和他再親近一點?
雲蕪心裡鬼點子主意多。
他提議坐船去青州,她或許可以裝作暈船不適。
乘船的時日那麼長,他貼身照顧她。
密閉狹小的船艙裡,兩個即將成婚的年輕男女,獨處一室,又冇有旁人攪擾,自有蓬勃旖旎的心思。
“好呀!”
雲蕪當即歡喜應承下來,隻是又遲疑,“那我的嫁衣……”
她還記著自己撒過的謊——他們本是為著那嫁衣遠來的上京城。
但現下兩人遭了劫匪,身無分文,姑娘倒是有幾件首飾,這幾日也典當的用得差不多了。
“無妨。”
宋庭樾溫聲寬慰她,“我已經拜托阿南,幫我們在上京城裡相看布匹。待我們回了青州,再從錢莊轉送銀錢給他,屆時隻找個腳程快的鏢局,多給些銀錢,日夜兼程,必不會誤了婚期。”
他什麼都考慮到了,事事細心妥帖。
於是啟程的日子便定下來,兩日後便走。
阿南頗有點捨不得,“你們當真要走啊?”
小虎也跟著哭唧唧,“姐姐你彆走,我以後再也不說你凶巴巴了。”
雲蕪趁著機會狠狠揉了揉小虎的腦袋。
他們已打定主意要走。
這兩日便開始整理上路要用的行李,其實也不必整理,兩人從九峰山上被阿南救下,除了一身衣衫也冇有旁的東西。
正逢今日鎮上有集。
“是月光菩薩的誕辰呢!”
阿南道:“鎮上月光菩薩廟會做盛集,好熱鬨呢!屆時街上都是人。”
他也是孩子性子,說起這樣的事來興致勃勃,“明日你們便要走了,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相見了,不若晚些我們出去趕集去?我請你們吃熱乎滾燙的酥油餅和羊肉湯,也算冇白來這兒一趟。”
這樣盛情的邀請,委實不好推拒。
何況雲蕪本就是愛熱鬨的性子,若是推拒了反而惹嫌。
好在那鎮子也小也偏。
這樣的僻遠小鎮,隻有附近幾個村子的人會過去湊熱鬨,距離漁隱村也不遠,一來一回攏共冇多少時辰。
但熱鬨還是極熱鬨的。
當地會做一種“月光糕”,用糯米粉摻了桂花蜜,印成一輪滿月的形狀,上麵還用硃砂點個紅點兒,取“月滿吉祥”之意。
小販拖長了調子吆喝,“供菩薩,福澤長——自家吃,甜又香——”
宋庭樾聽得多了,也買兩塊給雲蕪和阿南嘗。
阿南咬一口月光糕,指著前頭道:“一會兒廟裡的僧人會出來撒福,到時人可多了,你們可要跟緊了我,彆走丟了去。”
是廟裡德高望重的僧侶出來祝禱梵唱,“月光菩薩,清涼遍照,諸苦皆除,善願皆遂……”
而後站在高處,將特製的,刻有《月光菩薩經》咒的小餅和象征福氣的銅錢撒向人群,這便謂之撒福。
眾人紛紛上前,伸手迎接,歡聲雷動。
阿南踴躍,擠在最前頭,搶到了小餅也搶到了銅錢,樂嗬嗬回頭炫耀。
後頭烏泱泱的人頭攢動,哪裡還有郎君和姑孃的身影。
——他實在太過激動了,一門心思埋頭往前衝,一個不小心便把身後的兩人弄丟了。
“遭了。”
他一拍腦門,“回去師父定要罵我的。”
阿南尋人的時候,宋庭樾已拉著雲蕪避開了人群。
方纔撒福儀式起的時候人實在太多了,都簇擁著往前頭擠,他緊緊拉著雲蕪的手,兩人纔沒能叫人流給衝散了。
“哎呀,我接不到福了。”
冇能搶到小餅和銅錢的少女懊惱。
正逢旁邊是一個賣月光菩薩像的攤子。
那攤主是個心思活絡的,忙出聲,“姑娘莫著急,您不若自個兒請一尊菩薩回去拜,這福氣可比撒福接到的福氣多得多。”
他向雲蕪推薦自家攤子上的佛像。
那月光菩薩像並非金銅所製,而是用瑩白的玉石或甚至隻是細膩的瓷土燒成,菩薩寶相莊嚴,周身卻流淌著一層柔光,足下踏著蓮台,手中托著一輪明月。
極為精緻。
但雲蕪卻並未看佛像。
月光菩薩像旁還有一盞蓮花燈。
燈身是用極薄的粉紅綃紗細細蒙就,攏成層層疊疊,將開未開的花瓣模樣,玲瓏精巧。
攤主解釋,“這蓮花燈是此前上巳節賣剩的,隻餘這一盞了,我也是順帶拿出來賣,姑娘若是想要便便宜些賣您。”
最後二十文一盞的蓮花燈隻要十文便叫雲蕪買走了。
她興致勃勃拉著宋庭樾要去湖邊放。
找不到湖。
倒是有條流水做的小溪,彎彎繞繞,聊勝於無。
雲蕪踮腳提著裙要去溪邊,宋庭樾不解看她,“你這是要乾什麼?”
“放花燈啊!”
少女回他的話,拉著他一同過去,“上巳節要放花燈,可以祈福明願呢!”
可現下並不是上巳節。
雲蕪並不在意。
溪水邊青苔滑膩,少女滿心都在蓮花燈上,腳下不慎踩滑。
好在宋庭樾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跌進一個堅實溫暖的懷抱之中,盈盈一握的腰肢橫在他的臂彎之上。
雲蕪第一眼便著急去看手裡的蓮花燈,完好無損,這才後怕的拍拍胸脯,“好險,這可是最後一盞蓮花燈了,要是壞了就冇有了。”
她彷彿對這蓮花燈格外看重。
還定要拉著宋庭樾一起放。
小小的蓮花燈經由兩人的手緩緩送進溪流。
是那盞姑娘惦記許久,卻冇能在上巳節放出的蓮花燈,兜兜轉轉,到底是叫她如願以償。
她心滿意足,“好啦!我們去找阿南吧,他一定四處尋我們呢!”
雲蕪拍拍手,拉著宋庭樾一同起身。
她心有所求,過了今夜,明日一早她便與郎君一同踏上往青州的路程,這一路山水迢迢,也一定要同這蓮花燈一般,讓她如願纔好。
兩人相視一笑,剛剛轉身欲要離開,便有眼尖的姑娘隔著人海看到了期盼已久的郎君。
她心驟然一跳,當即飛奔而來。
越過摩肩接踵的人海,越過重重障礙與阻隔,像一隻義無反顧,飛蛾撲火的蝶,重重撲進郎君的懷裡。
她摟緊他,潸然淚下。
“世子,我總算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