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自己是他的未婚妻子
郎君的心不是鐵石做的。
他失了明,又失憶,孤立無援之時身邊隻有這麼個姑娘守著他。
她說她是他的妻。
待他事無钜細的好,又有意無意的親近他,姿態親昵。
有那麼一刻,他是當真希望如她所言。
——她是自己的妻。
那他便可以毫無顧忌的撫摸她的麵容,在心裡細細描繪她的樣子。
他很想知道她生得什麼模樣。
應當是極貌美的。
阿南不吝稱讚過她,村裡的孩童也說她長得像畫裡的神仙。
如今那副神仙麵容就在他的手底下,他輕易便可觸碰。
可是不行。
郎君如燙手山芋般收回手,他麵容隱忍又剋製,轉過身去,嗓音喑啞,“好了,藥已經塗好了。”
她瞧他鮮紅如血的耳,語帶促狹,故意逗他,“你耳朵怎麼這麼紅,你害羞啊?”
還想伸手去揉他耳垂。
他雖看不見,但下意識避開。
她更不依不饒,起了逗弄的心思。
眼下房中無人,她膽大包天,踮腳湊去他本就紅如血的耳邊,悄聲耳語,“這便害羞了,往後洞房花燭夜可怎麼辦呢?”
他臉色驟變。
明明是失明瞧不見,但雲蕪隻覺他看過來的眼淩厲地彷彿能洞穿她,語氣也冰冷如霜,“誰教你說得這些?”
他觀察入微。
這兩日相處下來知曉她年歲不大,為人處世尚是稚嫩,渾然不知事的模樣,想來不過剛及笄的年紀。
這個年歲的姑娘,如何會說這樣孟浪輕狂的話。
“你教的呀!”
不比上一回姑娘哭哭啼啼求他饒了自己,這一回她格外盛氣淩人。
總歸他失了憶,過往種種皆由她信口胡說。
“我如何會教你這樣的話?”
他語氣仍舊淩厲。
這樣冇來由的栽贓攀扯,他半點不會信。
“就是你教的。”
雲蕪信誓旦旦,“那日是我家祖母壽宴,要議你我的親事,你拉我去後花園說話,卻不料撞見人在假山後苟且,他們說了這話。我不懂什麼意思,便問了你,你當時紅著臉解釋了個大概給我聽,還說什麼旁的往後我們成了親自會知曉。你如今忘了,便全然不做數了嗎?”
她還能詳細講出那日的情形來,隻是真真假假,郎君辨不清楚。
但聽她這樣篤定,又說的這般詳細自然,已經大半信以為真了,尤其她話裡的議親二字。
“你我當真定過親?”
“自然。”
她撒起謊來,渾然天成的順暢,“你我是指腹為婚的親事,隻不過我年歲尚小,還冇成婚而σσψ已。”
是他與她二姐姐的親事,被她拿來用在自己身上,言語裡還頗是委屈,“當初是你說的,反正我們遲早是要成親的。出門在外,索性說是夫妻便於行走,省得旁人說閒話,怎麼轉個頭你還不高興了呢?”
這便是解釋了她為何說兩人是夫妻的緣故。
事到如今,反倒是郎君理虧,他方還淩厲的眉眼轉瞬柔和下來,“抱歉,我什麼都忘記了……”
“沒關係。”
雲蕪大度得很,一點兒也不計較,當真是善解人意的姑娘。
她循循善誘哄他,“隻是往後你彆待我那般生疏了,我們定親了呀!本就是未婚夫妻,如今你失明瞭,我照顧你是應當的,不是麼?”
他當真聽進去。
喝完藥,姑娘再遞過來的杏子乾郎君不再牴觸,自然便啟唇咬了一小塊吃下。
“甜嗎?”
雲蕪問他。
其實不甜,酸味更甚,他細嚼慢嚥,將那一小塊杏子乾咀嚼在唇齒間,卻是點頭,“甜。”
“那我也嚐嚐。”
她帕子裡其實還有杏子乾,但卻看上他手裡剩餘的那半塊。
是他方纔吃過的。
“彆……”
宋庭樾來攔時已是遲了,雲蕪就著他的手直接將那半塊杏子乾咬下一口,綿軟的唇擦過他的指,一晃即逝。
雲蕪酸得眉眼皺成一團,“好酸。”
這算不算自討苦吃?
他眉眼舒展,寵溺的笑。
有好奇的小童去而複返,躲在門縫裡偷瞧,恰逢瞧見郎君喝藥,喝完還有杏子乾解苦,笑嘻嘻出聲,“哥哥羞羞臉,這麼大人了吃藥還怕苦。”
郎君麪皮薄,清俊的臉上慢慢騰起紅霞。
小童再笑雲蕪,“姐姐也羞羞臉,哥哥吃過的杏乾也搶來吃,一點兒也不害臊。”
童言無忌,尋常人哪會和稚童置喙,聽過嗬斥兩聲便算了。
隻是雲蕪當即走過去。
小童要跑已經來不及了,叫她拎著耳朵拽進來。
“疼疼……”
小童呼天喊地叫疼,雲蕪隻當聽不見。
“姐姐,姐姐,我錯了,小虎錯了……”
原來他叫小虎。當真是口齒伶俐,能屈能伸得緊,當即討饒,“姐姐你長得這麼漂亮,人美心善,一定不會與我計較的。”
誰會與幾歲稚童斤斤計較。
雲蕪偏要拎著他的耳朵,挑眉看他,“誰羞羞臉?誰害臊?”
小虎耷拉著臉,聲音低下來,“是小虎羞羞臉,小虎害臊。”
可憐見的。
自有心軟的郎君為他求情,“阿蕪,算了,留心拽疼了他。”
他是她的未婚夫婿,她自然聽他的話,鬆開手。
小虎可憐兮兮看宋庭樾,“哥哥,你真的會打人嗎?”
他還心心念念惦記著雲蕪唬他的話。
郎君無奈一笑,“哥哥不打人。”
雲蕪卻板著臉故意來嚇小虎,“他不打小孩,我可是打的。再有下一次……”
她示意揮了揮拳頭。
小虎哪禁得住這樣嚇唬,當即癟嘴點點頭,撒丫子立即跑了出去。
隻是跑到門口,又轉過身嬉皮笑臉做鬼臉,“就是姐姐害臊,搶哥哥的杏子乾,羞羞臉,不要臉。”
說完轉身便跑,腳下生風似的,等雲蕪追過來,連人影兒也抓不住,早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醫館的門是大開著的,有來往的病患從外間過,恍然一眼看見了廂房裡追出來的姑娘,驀然一怔,隻以為自己是看花了眼,再仔細一瞧,姑娘已經轉身回房了。
隻能看見素衣白裙一晃而逝。
與那日錦繡簇擁的姑娘天差地彆。
他還記得姑娘那日的嬌縱猖狂,那是上京城裡金雕玉砌的富貴姑娘,怎會出現在這世外桃源的偏鄉僻壤之處?
那人搖搖頭,兀自笑自己莫不是病昏了頭。
與此同時,雲蕪也瞧見了他。
她一眼便認出他是那日在街上與她爭論的布衣書生。
當即回房闔上門,方還盈盈的眼落下來。
當真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