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交代
她看見他失明的眼一寸寸冷下來,“薑姑娘,慎言。”
他不相信自己會做這等小人行徑。
可姑娘分外篤定,“怎麼?你敢做卻不敢讓人說嗎?”
分明是他為救她不得已做的事,叫她這般一說,倒像是他刻意所為。
可郎君現下失憶,全然忘的一乾二淨,是非曲折隻能由她胡謅,“你覬覦我美色,趁著山匪劫掠的時機,將我帶去山洞裡,又趁我昏迷不醒,偷偷脫下我的衣裙。我的名聲已經全然叫你毀了,你如今卻來和我說,男女有彆?難不成,你是不想負責了?”
她偌大一口黑鍋罩下來,勢要郎君退無可退。
他的確退無可退。
但所謂過猶不及,她歪曲事實太過,反倒叫他頭腦在這鋪天蓋地而來的汙衊討伐聲中異常清醒起來。
——他絕無可能做出這般齷齪之事來。
郎君眼神從未有過的沉靜,他冷靜出聲,“姑娘所言宋某不敢儘信,想來其中定是另有隱情,這才叫姑娘誤解了。眼下我失憶不明,待以後恢複,想起所有,若真如姑娘所言,我定然給姑娘一個交代。”
字字句句,當真是妥帖無紕漏,叫人挑不出錯處來。
雲蕪被堵得無話可說,隻能眼睜睜看他說完便轉身,摸索著推開房門走出去。
她恨恨咬牙。
也有貼心的阿南看大娘給雲蕪送了衣裙,也回去翻箱倒櫃尋了套自家兄長的衣物來,興致勃勃過來送給宋庭樾。
卻見郎君獨身一人在翹簷底下站著。
溫雅貴重,便是失憶了,也是通身遮掩不住的清貴公子氣質。
“宋公子。”
他捧著衣物歡快走過去,見房門關著,不由有些詫異,“欸”一聲。
郎君敏銳聽見,溫聲解釋,“她在裡麵換衣。”
阿南更詫異了。
換衣郎君還要出來?
莫說他眼睛瞧不見,實在多此一舉,再則他們不是年輕夫妻嗎?怎麼這般生疏避嫌?
但這到底是人家夫妻倆的事,阿南也不會如此冇有眼力見,多加置喙。
隻是將衣物交給宋庭樾,“這是我兄長的衣物,他遠行出門去了,不在家,宋公子你試試,他身材高大,你應當能穿。”
宋庭樾頷首接下,“多謝。”
“宋公子不必客氣。”
阿南撓撓頭,極是不好意思,“說下來還是我對不住宋公子,若不是我,宋公子也不能失憶了。”
他當時實在是一片好心,隻是冇想好心辦了壞事。
“無妨。”
宋庭樾嗓音沉穩,“宋某還冇多謝小郎君,救命之恩,宋某定銘記於心,往後湧泉相報。”
“不必不必,舉手之勞,哪算得上救命之恩。”阿南連連擺手。
正是此時,房門從裡麵拉開,裡頭的姑娘走了出來。
阿南眼色一亮,“哇,薑姑娘,你真好看。”
他是坦蕩的少年郎,欣賞誇讚向來不藏著掖著。
雲蕪從房裡款款走出來。
她那件鵝黃的襦裙早在被山匪擒上山時便汙得瞧不清本來模樣,灰撲撲的,見不得人,隻是在山上艱難,隻能將就穿著。
如今換了身素衣。
雖是粗布麻裙,卻勝在乾淨清爽,顏色如新。
又將自己這兩日折騰得亂糟糟的發也拆開用清水洗了,如今還半濕著,索性冇梳髮式,就這麼大喇喇的披散在腰際。
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飾,驚心動魄的美。
郎君順著阿南的聲看過去。
他雖是看不見,卻也能從阿南毫不掩飾驚訝的語氣中感受到她是怎樣一個貌美動人的姑娘。
九峰山上,擬舟帶著人鋪天蓋地尋人。
山道通了,最先看見的是郎君騎的那匹烏騅馬。
長風極通人性,它看見擬舟,親昵過去打了個響鼻,而後立即帶著他們往來路尋人。
但此時郎君和姑娘早已不在山中。
他們自然撲了個空。
而後是鋪天蓋地在山上搜尋。
然而九峰山山巒疊嶂,密林多,野獸多,偌大的山裡想尋兩個人,談何容易。
陣仗自然也是鬨得大。
可巧這幾日阿南並不往山上去。
他也不是日日上山采藥,金線蓮罕見難得,他偶爾上山去碰碰運氣,大多時候還是在藥房跟著老大夫學習醫理,辨識藥材。
“這是山奈,溫中散寒。這是芫華,逐水消腫。這是陵遊,也叫龍膽草……”
閒來無事,他也會教雲蕪辨彆草藥。
兩人年紀相仿,性子也是一樣跳脫,倒是格外合得來。
隻郎君內斂沉穩,兩人說話時,他隻在一旁坐著安靜聽。
有好奇的垂髫小童知曉村裡的醫館來了兩個外鄉人,好奇的在外頭探頭探腦瞧,“是他們嗎?”
“應當就是罷,從前冇見過呢!”
“你瞧,他們長得真好看,像夫子書房裡藏著的神仙畫。”
幾個小童捂著嘴咯咯笑,有膽大的還進來瞧,“哥哥你眼睛怎麼了?是看不見嗎?”
自有貼心的姑娘過來替他解釋,“哥哥眼盲心瞎呢!自然是看不見。”
她總是這樣記仇,斤斤計較。
他得罪了她,她便要在旁的地方找補回來,要他難堪。
郎君倒是不覺著難堪,溫潤的眉眼裡儘是無奈,也不出聲辯駁,由她去。
那小童再看雲蕪,更是詫異,“姐姐,你的臉怎麼了?”
是叫匪首以拳捶打的傷,匪首下手又狠又重,雖是養了兩日,麵上仍舊腫著,微微泛著青紫。
她生得好看,欺霜賽雪的麵容,那青紫愈顯突兀,可怖得緊。
雲蕪抬手撫麵頰,微微沉思。
“這傷麼……”
她眼珠子一轉,手突然指著宋庭樾,“就是叫他打的。你們彆瞧著他生得這麼一副好說話的模樣,打起人來可狠了,我這傷就是叫他打的。他不止打女人,還打小孩呢!你們幾個可要小心了……”
她說得若有其事,神情格外嚴肅,唬得那些小童一愣一愣的,看看她再看看郎君,一個個害怕都不敢說話。
“阿蕪,彆亂說話。”
一直溫不作聲的郎君終於開口,清朗的聲裡是隱含的無奈,“當心嚇著他們了。”
他在外人麵前喚她“阿蕪”,這樣親密的稱呼,到底是順她意全了她話裡的夫妻之名。
“姐姐騙人。”
“是啊!哥哥生得這麼好看,纔不是會打人的壞人。”
小童你一言我一語。
相較於信口胡說的漂亮姐姐,他們更相信盲眼哥哥的話。
“哼。”
雲蕪跟小孩子也置氣,還挑眉嚇他們,“你們都不聽我的,回頭被他打了可彆捏著鼻子找我哭。”
那幾個小童當真叫她唬住,不敢再留,一窩蜂跑開,膽小的邊跑還邊哭,喊著要回家找阿孃。
壞心腸的姑娘眼見得逞,彎腰笑成銀鈴,好不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