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幫我換衣裙,也是權宜之計嗎?
雪團是她幼時養的寵物。
那日是宮宴,她將雪團也帶了過去,卻不妨在禦花園閒逛時雪團不慎脫手跑了去,彼時她尚且年幼,急得直哭。
當時正是宋國公府的小世子過來幫她尋回了雪團。
那也是她第一次見到她的未婚夫婿。
郎君幼時便卓然出眾,朗月般清華溫潤,叫人見之難忘。
她當即落下了芳心。
但是無妨,他本就是她的未婚夫婿,不是麼?
自那日起,姑孃的心便滿心滿眼都是她心上的郎君,一心隻盼望著嫁他為妻。
如今眼看兩人婚期在即。
昨日忽然有人來報,她的庶妹雲蕪叫人當街擄掠,正逢宋國公府的世子撞見,帶著人追了過去。
她驟聽得這訊息,先是不解。
薑雲蕪不過將軍府一庶女,養在深閨,怎會叫賊人當街擄掠?
而後心裡浮起的便是惶惶不安。
——她擔憂宋庭樾出事。
自有貼心的丫鬟蕉葉寬慰她,“世子武藝出眾,不過區區幾個賊人,還帶著人跟著,姑娘實在不必憂心。”
這話說的極是。
薑婉柔也覺得自己是多慮了,但她到底不安,姑孃家不好拋頭露麵問訊息,她隻提著心在將軍府等著。
未料這一等,直等到後半夜。寅時她再熬不過,冇留神睡了過去。
不想竟做這樣的夢。
——是她與郎君的初見。
蕉葉聽見動靜,打著簾進來,“姑娘醒了?眼下時辰還早,姑娘昨夜歇得晚,要不再睡一會兒?”
薑婉柔心裡記掛著事,如何睡得著,她撐起身子坐起來,問蕉葉,“宋國公府可來信了?世子如何,回來了嗎?”
蕉葉麵上遲疑猶豫,半晌才搖搖頭,“姑娘,雨勢太大了,宋國公府傳來訊息說,山道滑坡被阻,世子被困在了山裡。”
這個訊息於薑婉柔來說無異於雷殛。
她臉色霎時褪得雪白,是擔憂心上人的神色,再問蕉葉,“那阿蕪呢?”
宋庭樾是為救雲蕪而去,她也想知道雲蕪的訊息。
蕉葉撇撇嘴,“不知道呢,冇人瞧見五姑娘,但在距山頂不遠的山道上瞧見了賊人的屍首,看身上的劍傷,應當是世子所為。”
他殺了賊人。
這番話寬慰了些薑婉柔的心。
蕉葉再遞上溫茶來勸她,“姑娘儘可安心吧!不過一群烏合之眾,傷不了世子爺的。如今宋國公府的人昨日已經連夜在清山道了,老爺也派了人過去,想必不久山道便能清出來。世子吉人天相,定能安全無虞。”
薑婉柔捧著溫茶,喃喃,“希望如此。”
少女看著纖弱,食量卻不小,一隻野兔大半都進了她腹中,還意猶未儘舔舔嘴,“要是再抓到一隻就好了。”
野兔遇見她算是倒了黴,可愛是無用的,她隻想著果腹。
好在吃飽了她也有力氣行走,不用再叫郎君揹著。
但她性子委實跳脫好奇,一路遇見什麼東西都覺得詫異,總要過去東湊西瞧,途中會遇清泉,少女提裙踮腳至泉邊σσψ,細白的指去撥久雨初晴後波光粼粼的水麵。
“哇,裡頭還有魚兒在遊呢!”
她招手讓宋庭樾過去瞧,魚兒倒冇瞧見,少女趁他過來撩起清泉的水便潑過來。
哪怕郎君躲身避開,也叫不少細密的水珠沾到躲閃不及的側臉上。
他歎口氣,無奈看她。
少女笑嘻嘻,見這泉水清冽見底,還要褪了鞋襪進去玩耍。
她動作極快,是白綾的襪和繡著海棠的繡鞋,三兩下便脫了個乾淨,露出裡頭玉白的足來。
“薑雲蕪,你知不知羞?快把鞋襪穿起來。”
郎君來不及阻攔,隻能板著臉,避過眼去嗬斥她。
“有什麼關係,又冇有旁人瞧見。”
少女不管不顧,一派天真爛漫,先是坐在泉邊,將雪白的足放進清冽的泉水中,輕輕劃。
清泉裡當真有小魚,受了驚嚇,慌忙四下散開。
“姐夫,我們要不要抓兩條魚來烤著吃?”
她歪頭看過來,一雙腿還浸在泉水裡。
哪有這樣的姑娘,動不動便想著殺生,全然冇有半點柔軟善心腸。
宋庭樾仍是轉過臉去的姿態,聲色冷淡沉穩,“我們得儘快下山,你二姐姐想必此時早已得了訊息,正在家中苦等著我們的訊息。”
他是故意的。
每逢她過界些,他便要提及她二姐姐。
他與薑婉柔的婚約,像一道天塹,橫在兩人當中。
涇渭分明,永無可能。
可她偏要越過這道天塹,少女提著裙,從泉水中出來,是玉白的足,濕漉漉的,輕輕踩著翠嫩的草地。
宋庭樾雖冇看她,卻也能察覺她動作,窸窸窣窣,少女未著鞋襪,就這般赤著足,慢慢走到他麵前。
他實在太高了。
這般避過眼,越發襯得側顏眉高鼻挺,清矜疏朗。
她隻能踮起腳尖,仰頭來看他。
“姐夫為何不敢看我?”
她明知故問,他恪守禮數,平靜提醒她,“薑五姑娘,《禮記》有雲,‘足不踐塵’。女子之足,非禮勿視,非禮勿露。還請自重,將鞋襪穿好。”
“我冇看過《禮記》,不知非禮勿視,非禮勿露的道理。”
少女自有伶牙俐齒來狡辯。
“那你總該知曉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
他語氣漸沉,又冷又硬,“今日倘若是旁人在此,薑五姑娘也這般不管不顧的露足行走嗎?”
從前她問他的話,如今倒是反過來。
“如若是旁人,我自然不會如此。”
她頓了一頓,嗓音清脆,“正因為是姐夫啊!我才如此不管不顧的。”
這話說得不無旖旎曖昧。
他眉間蹙了又蹙,下頜繃緊,“薑五姑娘慎言。”
他一貫冷漠待她,拒人於千裡之外。
少女卻再度往前一步,逼近他,“姐夫跟我說男女授受不親,那昨夜同宿一起可是授受不親?今日姐夫揹我,親密無間,可是授受不親?”
她步步緊逼。
宋庭樾眉眼波瀾不動,“彼時情急,權宜之計,怎能一概而論?”
“權宜之計……”
少女喃喃,忽而啟唇,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那你幫我換衣裙,也是權宜之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