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箭傷上有毒
郎君方還波瀾不驚的眼裡瞬間風起雲湧。
他轉過頭來,目光緊緊盯著她,寒眸深如古井,喉頭卻是緊繃,乾澀不敢言,“你說什麼?”
“不是嗎?”
少女嘴角噙著笑,“昨日這山裡隻有我與姐夫兩人。難不成,我的衣裙還有旁人替我換嗎?”
姑娘未必不知道自己的衣裙已經叫人褪下換過了。
她看著大大咧咧,其實心思細膩,早便注意到衣裙的繫帶不是她昨日晨起時的係法。
其實也很好猜。
郎君是那樣坦蕩的公子,做不出趁人之危的小人行徑來。
隻能是姑娘衣裙濕透了,又發著高熱,他萬般無奈之下,隻能硬著頭皮替姑娘褪去濕漉漉的衣裙,再細細烘乾,又替她妥帖穿好。
少女甚至能猜到。
他是這樣克己複禮的性子,說不準還要拿帕子蒙了眼來避嫌。
這是為著救她性命的無奈之舉。
雲蕪分明知曉,卻仍拿著這把柄去逗他。
“姐夫不說話?是我想多了還是當真有此事,隻是姐夫不敢承認?”
他被她逼至雷池之際,懸崖之巔,往後一步,便是萬劫不複的境地。
他坦蕩順遂的人生中頭一次生了怯。
不敢往後退,也不敢看她。
解釋的話還未說出口,一雙雪白的赤足卻毫無遮掩闖進他的眼。
是姑娘赤著的雙足。
腳趾珠圓玉潤,腳背纖細,踝骨玲瓏,無端生出驚心動魄。
他心潮翻湧,擂鼓陣陣,忍不住踉蹌退了一步,身形搖晃不穩。
雲蕪此時才瞧出他的不對來。
“姐夫?”
她上前看他。
郎君眉眼通紅隱忍,是難耐的痛苦之色,頭眥欲裂,幾要炸裂開。
“姐夫,姐夫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
麵前少女驚慌失措。
他勉力睜開眼,其實眼前已經朦朧,儘是虛影,可他還是溫柔著聲安撫她,“我冇事,彆怕……”
說完這一句,他再支撐不住,悶頭栽到雲蕪身上。
人事不省。
此山名叫九峰山,山巒疊嶂,綿延九峰,山上生有一味罕見藥材,名叫金線蓮,有治百病,延年益壽之效。
當地有采藥人,熟知地形,會抄一處近道,循著偏僻隱蔽的小路上來采藥,此路無人知,他向來獨行,隻是今日途中卻偶遇求助的少女。
她淚眼婆娑,狼狽可憐,恍如山中精怪。
采藥人嚇了一跳,又見她旁邊還有一個昏迷的郎君,人事不省。
采藥人行醫救人,本就心善,當即將兩人帶回去。
少女冇什麼事,高熱已退,身上的紅疹也好得七七八八,剩下的調養而已。
隻是郎君凶險,他臂上曾叫匪首的袖箭射傷,傷口不深,彼時他嫌麻煩,連包紮也未曾,隻是後來自己用泉水簡單清洗了一下。
“這箭傷上有毒。”
采藥人見多識廣,一眼便瞧出,“這毒是山中匪徒常用之毒,毒性狠辣,好在郎君中毒不深,意誌又堅定,是以一直壓製著,冇有顯現出來,後來應該是受了什麼刺激,他毒性上湧,這才撐不住倒了下去。”
是少女故意赤著足來引誘他,又挑明告訴他自己已然知曉他脫了自己的裙。
他自然情急。
罪魁禍首當真是不安,問采藥人,“他會死嗎?”
采藥人哈哈一笑,少年人,極是胸有成竹,“不會。”
他取出早起采的金線蓮,又去藥房取了幾味草藥,自去廚房忙活了半晌,端出一碗黑鬱濃稠的湯藥來。
“藥到病除。”
采藥人拍胸脯打包票。
那碗湯藥被小心灌進宋庭樾口中,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采藥人交代雲蕪,“你好生看著他,這期間他大概會一冷一熱,你切記不要讓他著涼了,大概兩個時辰他便會甦醒,到時就無礙了。”
他說得這般詳儘仔細,雲蕪不疑有他,隻聽他的話乖乖在旁邊守著。
郎君從始至終都很安靜,並冇有他說的大冷大熱之狀,倒是偶有眉頭緊蹙,呢喃低語。
雲蕪好奇,湊過去聽,實在太迷糊了,什麼也聽不見。
她隻得再近一些,幾乎要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采藥人中途進來檢視情況,見雲蕪靠在郎君身邊,姿態親密。
又見兩人容貌皆盛,瞧著便極是般配,自然想歪,拍著後腦勺憨憨一笑,“你與你夫君感情真好。你彆擔心,他不會死的。”
這樣讓人誤解的話,雲蕪並不辯解。
隻是采藥人檢查完又撓頭,滿臉費解。
雲蕪瞧出來,問他,“怎麼了?他可有事嗎?”
“無事無事。”
采藥人連連擺手,“藥已經起效,再過一會兒人便該醒了。”
他說得當真不錯,過兩個時辰,郎君當真幽幽轉醒。
雲蕪正巧出去打溫水進來,她遠遠看見宋庭樾自榻上起身,很是驚喜,快步走過來,放下手裡的銅盆便要轉頭喚他,“姐……”
“夫”字還冇出口,她看出他的不對。
郎君的眼似是瞧不見了,他微側著臉,以耳辯聲,摸索著從榻上下來。
“姑娘?”
隻是那簡短一聲,也叫他靈敏聽見,試探著問,“姑娘,請問這是哪兒?”
她慢慢走到他麵前。
他臉上的陌生肉眼可見,是待尋常人的溫潤儒雅。
雲蕪緩緩出聲,“這是藥堂,你受傷中毒了,我帶你過來醫治。”
這段話她說得極慢,一字一句,口齒清晰,好叫他認真聽清。
他聽清了,卻是微微蹙眉,“中毒?”
“是啊!你中毒了。”
雲蕪扶著宋庭樾去榻邊坐下,“你現在覺得怎麼樣?身上可有不適嗎?”
她溫言軟語,不複從前乖張,他絲毫不覺有異,“我的眼睛似是瞧不見了。”
他能隱約察覺出這是白日,姑娘走過來的姿態也輕巧,不同他摸黑行動的笨拙。
——人雖瞧不見了,素日的細心敏銳還在。
但是這樣敏銳的人,又怎會聽不出她的聲呢?
她心裡其實有了一個念頭,隻是按耐下去,強裝鎮定,舉手在他麵前揮了揮,“你看見我的手了嗎?”
宋庭樾搖搖頭。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找大夫過來瞧。”
姑娘提著裙一溜煙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