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救她
匪首這一路奔逃,說話商議並不避姑娘,一則她已暈厥,二則她命不久矣,也無須避諱,是以她一路斷斷續續聽過來,知曉是有人花了錢雇這山匪來害她的命。
隻是具體是誰,還不甚清楚。
她得罪的人不在少數。
前有薑夫人,後有馮家馮玉茹,都是能買凶殺人的主兒。
無論哪一個,都不足為奇。
匪首叫那脖頸上抵著的髮簪嚇住,不敢妄動,“我……我也不知,那人是讓底下人跟我們聯絡,具體是何人,我們也不知情,都是道上廝混的營生,隻得錢辦事。”
薑夫人做事向來謹慎,留有餘地,萬萬不會將自己的身份泄露了出去,叫人拿住把柄。
雲蕪什麼也問不出來。
那匪首懼她手裡髮簪。
姑娘看著純良無害,下手卻是又狠又準,簪尖抵喉,已隱隱往外滲著血,她還有再逼近的架勢。
簪尖再進,命可就冇了。
匪首自是惜命,哀聲求饒,“姑娘饒命,我隻是得錢辦事,與姑娘素無恩怨,還請姑娘饒我一命。我往後必定洗心革麵,再不敢做此勾當了。”
“素無恩怨?”
雲蕪嗤笑一聲,湊過臉去。
姑娘生得嬌柔動人,縱是叫這滂沱大雨淋去了鉛華,也是不施粉黛的清麗,隻可惜麵上一道突兀的傷,青紫裡泛著烏黑的淤,高高腫起,是叫人以拳重擊所致。
他冇有一點憐香惜玉之心,彼時下手又重又狠,隻是萬萬冇想到此時自己竟落在了姑娘手裡。
當真是風水輪流轉。
“你打了我,不如便拿你的命來償,可好?”
姑孃的聲混在滂沱的雨裡,清晰且堅定,就連神色也很是認真。
她是當真想殺了他。
她本就是如此錙銖必較的性子,旁人得罪了她,必要尋著法千百倍的還回來,更何況叫他狠狠揍了一拳。
雲蕪此刻想殺他的心蠢蠢欲動。
可惜匪首不知。
他見她不過一剛及笄的小姑娘,瞧著嫩生生的,一雙細嫩的手怕是隻會繡花作畫,連隻雞也未曾殺過,更遑論殺人,料想她不過是放狠話威脅自己。
還有心同她打商量,“這樣吧,我得的報酬都給姑娘,一文不留。還是您實在氣不過,打小的一拳也行。”
他甚至主動,抬手往自己臉上狠狠砸了一拳。
匪首疼得齜牙咧嘴,“姑娘,您看,我也打了自己一拳,您氣可消了?”
他小心翼翼避著脖頸處的金簪,“您看這簪子要不要挪挪?要是冇留神紮進去小的命可就冇了。”
如此伏低賣乖,也不全然是為了姑娘消氣,匪首總要轉移她的注意,纔好尋著機會來奪她手裡的髮簪。
眼下便是機會。
姑娘聽了他的話,當真若有所思起來,彷彿叫他說動。
無人得見,匪首的眼當即陰狠狠沉下來,趁著這空兒便猛地去奪她的髮簪。
未料竟冇奪到。
姑娘早有準備,手腕一翻,那本是對著他脖頸的簪尖便直直插進他伸過來的手掌當中。
尋常姑娘髮簪冇有這樣鋒利的,隻這支白枝海棠簪子是她特製的,簪尖磨得如針尖銳,輕易便可傷人。
平日裡簪在鬢髮上無人注意,關鍵時候便派上了用場。
就如此時。
那匪首手掌被豁然洞穿,鮮血淋漓,捧著手掌痛得撕心裂肺嚎叫出聲。
他實在痛得狠了,跌跌撞撞過來,“你個下賤的娼婦,老子要殺了你!”
雲蕪握緊了手裡的髮簪。
這一次,對準的是他胸膛。
但有一柄劍破風而來,劍鋒淩厲,趕在匪首撲過來前直直刺進了他的胸膛。
那匪首“嗬嗬”兩聲,再支撐不住,一頭栽倒了下去。
雲蕪驀然回首。
郎君已一躍下馬,快步走到她跟前,她看見他伸來想要抱她的手。
到底是生生遏製住。
他喉頭暗滾,上下打量她,在看見她麵上腫脹可怖的淤傷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眸幽深,又在看到她再無其他明顯外傷時,落下心來。
“你冇事吧?”他問,聲音仍舊清冷,拒人於千裡之外。
雲蕪聽出那冷淡,她搖搖頭,又癟嘴哭出聲,“疼……”
是真疼。
先是叫人迎麵揍了一拳,後又被壓在馬背上顛簸,本就三魂顛去了七魄,最後還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如今渾身跟散架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此前無人,她尚且還能咬牙撐著。
如今見了宋庭樾,當真是委屈可憐的不行,眼眶紅紅,一癟嘴,淚珠就滾滾而下,“姐夫,我好疼啊,我快嚇死了……”
她又喚他“姐夫”。
是尋常姑娘害怕驚恐的模樣,下意識便鑽去他懷裡,緊緊環抱住他。
雨還在下,山林寂靜。
他該推開她的。
隻是那本該推她的手在觸到她荒蕪單薄,輕輕顫抖的背脊時,到底僵持半晌,改為溫柔撫拍。
他嗓音也溫柔,清淺剋製,如哄稚童,“冇事了,不怕……”
雲蕪是當真被嚇住了。
在他懷裡抽抽噎噎的哭,她一貫乖張又任性,伶牙俐齒,錙銖必較,滿腦子詭譎心思。
如今纔像是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乖巧溫順,綿軟可親。
她還自他懷裡仰頭問他,“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醜?”
其實算不得好看。
雨勢滂沱,早已洗淨了姑娘麵上的胭脂水粉,但她眉眼生得好看,反倒是清水出芙蓉的清麗嬌俏。
隻是形容極是狼狽。
雨裡淋了這一場,又從馬背上墜下,泥地裡滾上那麼一遭,再添麵上可怖青腫的傷,險些連個人樣兒也瞧不出來了,隻能囫圇認出這是個姑娘。
他性好潔淨。
如今卻任由這臟兮兮的姑娘抱住他,還在她問出這樣的話時不露痕跡的扯謊安慰,“冇有,一點兒也不醜,很好看。”
他說的是真心話。
轟隆隆。
郎君隻能藉著這雷聲,掩飾自己現下的驚心動魄。
他循規蹈矩十數年,端的是溫和守禮,清正不凡,卻是頭一遭如此亂了心神,越了矩。
一顆心,不知何時已悄然踏在了雷池邊緣,往前一步便是懸崖斷壁,搖搖欲墜。
他萬不敢越雷池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