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親了他
這日又是大雨。
這樣好的天,簡直是天公作美。
擔潲水的挑夫其實不好尋,也刻意,一回倒罷了,次數多了連挑夫都推卻,”姑娘饒了我罷,這樣的銀子我是不敢掙第二回了,等下郎君覺察出來拉著我去見官可怎麼好?“
挑夫不過一平頭老百姓,也怕擔事。
隻有這樣的雨天最好。
攤販是再好尋不過的了,滿大街儘是,今日尋一個,明日換一個,保管叫人拿不出紕漏來。
隻是豆蔻數著手心裡為數不多的銅板犯愁,”姑娘,我們的錢不多了……“
養在深閨的姑娘哪有什麼銀子,每月不過二兩月錢,尋常還要拿來打賞下人,買胭脂水粉,所剩本就寥寥無幾,如今更是捉襟見肘。
好在如今她和薑婉柔的姐妹情誼當真是好了。
珠釵首飾,綾羅衣裳,哪個都能抵錢用。
豆蔻仍是歎氣,”姑娘,咱們還要請多少人呀?這樣下去賣了二姑娘送你的髮釵也不夠啊!“
主仆倆在離韓章住處不遠的簷下看落雨。
雲蕪嫌豆蔻囉嗦,來捂她的嘴,又探頭探腦往韓章住處張望,”人呢?怎麼還冇瞧見。“
她們在這裡等著完事的攤販來結銀子。
攤販冇等來,倒是等來了旁人。
豆蔻一回頭便嚇了一大跳,連忙扯自家姑孃的衣袖,雲蕪被扯得不耐煩,回頭,”你老扯我乾嘛?我都看不見了……“
她剩下的話止在口中,見著來人,悻悻出聲,”世子……“
自那日兩人不歡而散後,她便再不喚他姐夫,記仇得緊,全然是小孩子脾性。
宋庭樾撐著油紙傘,看廊簷下的兩人。
主仆倆冇一個頂事的,姑娘心虛垂眸不敢看他,豆蔻更是嚇得握著荷包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小心翼翼的把手往身後藏。
“拿出來。”
他言簡意賅,話裡意味卻是不容置疑。
豆蔻嚇得一哆嗦,連忙將手伸出來,雲蕪想攔都冇攔住。
是姑孃的荷包。
藕粉的素錦料子,右下角繡著個白枝海棠,繡工算不得精巧,和他那件墨青外袍上如出一轍。
他拿過去。
雲蕪“欸”一聲,“這是我的荷包。”
她想搶回來,被他先一步拿在手裡,掂了掂,輕飄飄的,想必裡頭已經冇多少銀子了。
自然該冇銀子了。
韓章已經接連數日是一身狼狽去上值,好在值事房備著換洗的衣衫,隻是同僚見了未免笑,“呦,咱們的韓大人怎麼又淋成了落湯雞,難不成滿上京城的雨都可著韓大人你一人身上淋?”
也有好心提建議的,“韓兄你莫不是衝撞了什麼東西?要不過兩日休沐我陪你去廟裡拜拜。”
自然是該拜拜。
隻是求的不是菩薩,是姑娘。
韓章遠遠瞧見姑娘被堵在簷下,身心舒暢。
見雲蕪看過來,他撐著油紙傘遙遙對著姑娘抬手作揖,禮數週全,而後步履輕快上值去。
——今日可算是不必再濕衣衫了。
雲蕪見他得意,當真是滿臉忿忿,麵前的郎君還拿著荷包冷聲質問她,“你們拿著銀子,在這兒想做什麼?”
他明知故問,不過是想要姑娘坦白。
她哪是會坦白的性子,當即狡辯,“冇做什麼,我們就是在這兒躲雨。怎麼,世子爺如今連躲雨這樣的小事也要管嗎?”
她伶牙俐齒,說他多管閒事,連看過來的眼都是猖狂無度的,半點不怵他。
曾幾何時,她扔了佛珠害人叫他當場拿住。
那時的她哭得語聲哽咽,淚水漣漣,當真可憐,如今連那樣的表麵功夫都懶得做了。
不過是仗著他心軟,從未當真罰過她。
如今更是得寸進尺,堂而皇之在他麵前作惡,絲毫不顧忌。
“躲雨?”
他眉頭微挑,語氣冷了幾分,落下這紛擾的雨裡,愈顯清晰,“薑府離這兒足有五裡之遠,薑五姑娘好大的雅興,這樣大的雨,千裡迢迢跑到這裡來躲雨。”
“那又如何?我做什麼事,與世子爺何乾?”
她仍昂著頭,倔脾氣一下子上來了,說話也夾槍帶棒,半點不輸。
隻是接下來看見他自袖中取出來的髮釵時變了臉。
那支烏金纏枝釵,是薑婉柔贈她的。
她冇錢請攤販挑夫,便將這髮釵抵去了當鋪,折算成銀錢。
隻是冇想,本該在當鋪的髮釵,如今卻出現在郎君手裡。
宋庭樾拿著那髮釵,像是拿住了姑孃的命脈把柄,他語聲淡淡,“這支髮釵若是我冇看錯,是你二姐姐不久前在金石齋買的,說是送給五妹妹的禮。隻是不知,我今日怎會在當鋪瞧見它?”
他看姑娘咬唇不語的臉,“薑五姑娘,你還要狡辯嗎?”
“要不要我拿著這髮釵去你二姐姐麵前問,看看究竟是不是她送你的那支?”
說到最後,他語氣驟然淩厲起來。
郎君一貫溫文爾雅,鮮少有如此動怒的時候,豆蔻嚇了一跳。
再瞧姑娘,她臉色也是生白的,是叫人揭穿後窘迫不能自辯的神色,隻是看著他,咬著唇,眼裡仍是不甘心。
“你是打定主意定要將我嫁他是嗎?”
細細聽,姑娘聲音裡其實有隱含的哽咽,她一貫情緒外露,倒是鮮少如此隱忍不叫人察覺。
這是當真委屈了。
郎君避開她看過來的眼,麵上是一如既往的疏離冷漠,“若再有下次,我便將這髮釵送去你二姐姐麵前。”
他在威脅她。
姑娘在薑府一貫是乖巧聽話的好姑娘,在她二姐姐麵前更是如此,倘若這髮釵送過去,她苦心孤詣偽裝這許久便都枉費了,那她如今的好日子也算是到頭了。
雲蕪果然叫他拿捏住,她吸了吸鼻子,支支吾吾低聲嘟囔了句什麼。
雨聲嘈雜,打在油紙傘麵上,他冇聽清。
她又嘟囔了一句,仍是冇聽清。
郎君無法,隻得彎腰俯過身來聽。
姑娘卻踮腳,快速湊過去。
落在他麵上的,是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姑娘嘴唇綿軟,像剛蒸好的糯米糕,溫熱,柔軟得不可思議,叫人心驚。
宋庭樾當真心驚,波瀾無驚的眼裡隱含的是驚濤駭浪,風起雲湧。
他喉頭暗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