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纔好玩,不是嗎?
擬舟回去傳話。
廊簷底下負手立著位郎君,溫雅貴重的側臉隱在簷下陰影裡,疏淡不明。
他見擬舟空著手過來,心裡便已是明瞭,“她不肯給嗎?”
擬舟耷拉著臉回話,“薑五姑娘說,想要外袍也可以,讓主子親自去拿。”
意料當中的事。
倘若雲蕪當真這般輕巧給了,宋庭樾纔會覺得詫異。
一開始,當真隻是看在薑婉柔麵上,對她這個妹妹多有幾分關注,也在她犯錯時有意無意包庇她。
若論起親疏來,她是他的未來妻妹,不是嗎?
雖說他往日裡端的是不偏不倚,賞罰分明,但他到底不是聖人,在親疏一事上到底會有偏頗,也看她處境當真可憐,起了惻隱之心。
宋庭樾覺著,這是人之常情,未為不可。
可是後來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呢?
她總是時不時的勾引和試探。
她分明喚他“姐夫”,眼裡卻是明晃晃的揶揄狡黠,她還會有意無意的觸碰他,或是尋著空跌進他懷裡,或是大庭廣眾之下,旁若無人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密密麻麻的癢。
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將他的外袍占為己有。
她的心思,簡直明晃晃寫在麵上,叫他知曉。
豆蔻眼下才知曉那外袍竟是宋國公府世子的,不可謂不詫異,當然更詫異的是自家姑娘說的話。
——想要外袍也可以,讓你主子親自來拿。
這是說得什麼話?
自家姑娘敢說,她這個當丫鬟的都不敢聽。
擬舟走後,她才慢吞吞挪到自家姑娘麵前,提著心開口,“姑娘,那件外袍是世子爺的呀?”
她尤不敢置信。
雲蕪倒是坦蕩,點頭,“對呀!”
豆蔻的心霎時豁然開朗,她想起自家姑娘先前總是說起的那些奇怪話,彼時她聽不懂,隻按下不言,默默擱在心底,如今纔算是連上了。
這麵上一時且驚且懼,可謂是五彩斑斕。
她隻是遲鈍些,並不是傻,如今這樣明晃晃袒露在她麵前,她如何能看不出裡頭彎繞來。
——隻是她萬萬冇想過自家姑娘竟有這樣大的膽子。
好久才哆嗦著聲提醒雲蕪,“姑娘,那……那可是二姑孃的未婚夫婿。”
“我知道啊!”
雲蕪渾不在意,還笑著來拍了拍豆蔻驚魂未定的臉,嘴角微翹道:“這樣纔好玩,不是嗎?”
這樣的事也是能拿來玩的?
豆蔻簡直欲哭無淚,她想出聲勸自家姑娘及時收手,回頭是岸。
未料姑娘卻笑著彎了眉眼。
“不行哦。”
她說,“現在已是離弦之箭,回不了頭了呢!”
豆蔻心如死灰。
自有貼心的姑娘過來安慰她,“你怕什麼?天塌下來還有我護著你呢!”
“不過……”
她又旋即改口,“小豆蔻這嘴可是得嚴實點,要是泄露出去一絲半點,咱們主仆倆就一起死罷。”
這樣要人性命的大事,她說來輕飄飄。
豆蔻現下隻覺自己上了賊船,前途一片黯淡,小命休矣。
雲蕪現下隻等著宋庭樾來討要外袍。
但戶部近日事忙,宋庭樾忙得腳不沾地,一時半會兒過不來,便將此事暫且擱置了下來。
雲蕪再見到他,是在一月後的東街市集上。
市集上百姓雲集,人聲鼎沸。
剛出爐的胡餅帶著麥香和芝麻香,旁邊銅鍋裡煮著羊羹,熱氣騰騰的。還有穿著翻領胡服的西域胡商,牽著駝隊,載著寶石,象牙,玻璃,駝鈴叮噹作響。
雲蕪最喜熱鬨。
胡餅要吃,羊羹要喝,還要去駝隊麵前看胡商拿在手裡叫賣絢爛斑斕的寶石。
她埋首在前頭洶湧的人群裡鑽,豆蔻緊緊跟在後頭,生怕一個不留神弄丟了姑娘。
饒是這般小心翼翼,一個轉身,姑娘還是不見了。
最後是在街邊人群聚集的地方尋見她。
豆蔻拚命擠進去,隻見青石板上跪著個姑娘,低著頭,亂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她麵前一個破舊的草蓆,勉強蓋著一具人形。席子邊緣,露出一隻枯槁的手。
再前頭,便是用炭灰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父病故,無力殯葬。願賣身葬父,換薄棺一副。”
在場人見此慘狀,無不搖頭歎息,道一聲可憐。
豆蔻也是個軟心腸,過來求雲蕪,“姑娘,她好可憐啊!咱們幫幫她罷。”
雲蕪咬著胡餅看她,“我們為何要幫她?”
這話問得蹊蹺,豆蔻愣了愣,“她可憐啊!”
“這世上可憐之人多了,我們難不成個個都幫?”
這話說得涼薄,豆蔻又是一愣,旁邊自有聽不下去的人接過話去,“你這小姑娘,說話怎得這樣冷漠,全然冇有良心的麼?”
是偶然過路的人,聽見兩個姑娘說話,順嘴便接了。
雲蕪回頭來看他,輕描淡寫的語氣,“你有良心,你幫她呀!”
“你……”
那人冇成想回過身來是這樣一個容姿嬌柔的小姑娘,隻是這小姑娘好伶牙俐齒的嘴,說起話來半點不饒人。
他一時叫她堵住話,“我……我自是會幫。”
他一副窮書生裝扮,約摸二十上下的年紀,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䄌,肩頭挎著一箇舊布包袱,瞧著便是清貧模樣。
其實換作尋常,他遇見這樣的事,不過隨著大流感慨一聲“可憐”倒也罷了。
隻是今日偶然聽見雲蕪的話,出聲辯解了兩句,卻冇想便被她架在了此處。
旁邊人皆聽見這處動靜看過來,議論紛紛。
讀書人自有傲氣,他自去掏衣袖,摸遍上下也不過湊出三兩銀子。
而置備一口薄棺,一身壽衣,再尋處墳地,請人挖墳,抬棺,最少也得五兩銀子。
他實在囊中羞澀。
正不知如何是好時,有好心人先他一步取了身上的玉佩遞到賣身葬父的姑娘跟前。
“這玉佩應當能典當些銀錢。”
這嗓音溫潤清冷,如昆玉沁寒。
那姑娘得了玉佩,忙不迭磕頭來謝,“謝過恩公,謝過恩公,奴婢杏花,往後就是恩公的人了。”
自有侍從上前幫他解釋,“我家主子不缺丫鬟,況且不過舉手之勞,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快些拿了錢去葬你父親罷。”
當真是個不圖回報的善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