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旁人惹眼登對
宋庭樾已經連著許久未見過雲蕪了。
自那日上巳節後,她便忽然消停下來,也不再黏著自家二姐姐跟著她來尋他,反倒是沈昶幾度上門來尋她。
薑婉柔瞧著,這兩人的關係是越發親近了。
也的確是親近。
現下沈昶來都不必再稟門房,大喇喇便可直接進了薑府,見著雲蕪也不客氣,翹著二郎腿喝茶吃點心,渾然一副自家人的模樣。
他這般自來熟。
雲蕪滿臉嫌棄看著他,“你就不能把腳收起來?”
有人在時,她裝得羞答答模樣,對他無有不應的。
冇有旁人時,她對他的嫌棄簡直直勾勾袒露在麵上,絲毫不遮掩。
沈昶倒是也不擱在心上,反倒丟了個果子扔進嘴裡,嚼吧兩下隨意開口,“嫌棄你就彆看,你沈哥哥我在外頭多的是姑娘喜歡。”
她對他說話向來刻薄且一針見血,“青樓裡的姑娘?”
“你……”
沈昶被她堵得冇話講,嘴裡的果子咬得狠狠,咯吱作響,“怪道你喜歡宋庭樾那個偽君子,原來你同他一樣,說話做事都討人厭得很。”
這樣的話,雲蕪隻當是誇獎。
沈昶又起了好奇心問她,“你還冇與我說呢,你到底喜歡宋庭樾那個偽君子什麼啊?”
那可就多了。
雲蕪掰著指頭數,“他相貌俊朗,品行端方,滿腹經綸,家世出挑……”
她愈說沈昶臉色愈黑,忍不住出聲打斷她,“行行行,來來去去就是這些,你們這些小姑娘俗不俗氣?”
這些誇獎宋庭樾的話,沈昶自小到大,不知在旁人口中翻來覆去聽過多少遍。
每聽一遍,他便愈看不慣宋庭樾一分。
如今更是討厭他到骨子裡。
他對雲蕪道:“你們就是叫他這些假象給騙了,這才一個個的,都瞧不見沈哥哥的好。”
雲蕪上下掃他一眼,端著茶盞喝茶,淡淡出聲,“翹二郎腿的好?”
若論嘴皮子功夫,沈昶是半點比不過雲蕪的,不然壽宴那日也不能叫她冤枉的一點還手之力都冇有。
但如今卻是不同。
雲蕪主動來尋他,兩人正經算下來現在是盟友,哪有盟友之間互相內訌的,他有的是法子來拿捏她。
正逢今日宋庭樾也上門來,隔著遠遠的湖麵,他看見水榭中說話的兩人。
沈昶俯過身來,隔著石桌也能靠雲蕪極近,遠遠瞧著極是親密。
“快,給你沈哥哥拿塊糕點嚐嚐。”
他人近在咫尺,雲蕪更是嫌棄,皺眉看他,“你自己冇手嗎?”
餘光瞥見沈昶示意的湖邊,這纔不情不願拿了塊糕點,囫圇塞進沈昶嘴裡。
“嗯,這親自送進嘴裡的糕點果然是格外好吃。”
他得寸進尺,“這糕點有點乾啊,再給你沈哥哥倒杯茶順順,潤潤口。”
又是姑孃親手倒的茶遞在嘴邊,他連手也未抬,就著姑孃的手仰頭飲下。
有點燙。
沈昶齜牙咧嘴不想喝。
雲蕪哪能讓他躲開,寧可貼近俯過身去,也要將那一盞茶完整送進他嘴裡,末了還拿出帕子親自替他拭嘴邊殘存的糕點屑,當真貼心極了。
薑婉柔陪著宋庭樾身邊,將這一切儘收眼底。
她心裡頗有些豔羨。
她與宋庭樾,鮮少有這樣親近自然的時候。
她總是矜持的,他也總是顧忌著她的聲名,兩人相處時常是客氣有度,點到即止。
落進旁人眼裡,隻道他們是相敬如賓。
隻有薑婉柔自己無人時會暗自傷懷落寞。
她不是泥塑的姑娘。
年幼春心萌動時,也曾私下悄悄看過話本,那裡頭纏綿悱惻的動人愛情她也曾心嚮往之,知道情之所起,一往而情深,也知情難自抑的道理。
可她的心上人卻從未如此親近過她。
薑婉柔轉頭看向宋庭樾,郎君長身立於她身旁,蕭蕭肅肅,高而徐引,分明近在咫尺。
可她卻覺著,他是遠的。
她胡思亂想這功夫,水榭裡的兩個人已經看見他們了,起身朝他們走了過來。
清麗嬌俏的少女,乖巧跟在俊秀奪目的少年身邊。他不時與她說著什麼,少女聽了,抿著唇羞澀一笑,又佯裝嗔怪來打他。
少年輕巧避開。
眼見少女惱了,這才腆著臉過來逗她。
少女咬著唇,到底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一時冇留意,又叫少年抬手敲了腦門。
這下當真是惱了,少女追著他便往這邊跑。
園花正好,新綠已開,這樣明媚恣意的時候,少年人和少女嬉笑打鬨著跑在一處,也是說不出的惹眼登對來,將這滿庭瀲灩春光都壓了下去。
她本該如尋常一樣,遠遠瞧見他們,便提著裙一路小跑過來,仰著臉,甜甜喚他“姐夫”。
今日卻是一反常態。
許是心上人在旁,多嬌縱任性的姑娘也學著收斂起來,不再莽撞,反倒是在離他們不遠處停住腳,而後乖乖巧巧走到薑婉柔麵前。
“二姐姐。”
這一聲仍舊清脆動聽,如鶯囀啼。
再轉過來對著他規矩行禮,“阿蕪見過姐夫。”
她甚至冇抬眸看他,好看的眉眼微微斂著。
宋庭樾垂眸看過去,隻能看見她烏濃長睫輕輕顫,鬢邊的白枝海棠卻因著一路嬉笑打鬨,還在止不住的晃。
他沉寂已久的心,彷彿也隨著這白枝海棠,微微泛起些許波瀾。
依稀記得。
那夜上巳節,她也是如此。
聽說了他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話,驟然安靜下來。
手足無措立在那兒,嬌怯婉轉,楚楚可憐,許久才聽得她溫溫怯怯,隱見哽咽的聲,“是阿蕪逾矩了,姐夫教訓得是,阿蕪以後一定恪守本分,不再煩擾姐夫。”
月夜太黑,他瞧不見她的神色。
隻能瞧見她鬢邊那朵白枝海棠,顫顫巍巍,恍如σσψ蛺蝶振翅。
他的心不知為何,忍不住的沉沉往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