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弄丟了
那日宋庭樾與她的熟稔韓章自是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她那樣任性又乖張的性子。
如今想來,若是宋庭樾右手虎口的咬痕是薑家五姑娘咬的,倒是不足為奇了。
但這樣的秘辛,他隻會擱在心底裡,半點不會泄露出去。
他似有若無看過來的目光太過,雲蕪覺察到,方還垂眉乖順的眼悄悄朝他瞪了過來。
她是睚眥必報的性子,記得他取笑自己,自己又被逼著,不得不向他道歉的仇。
當場叫人抓包,韓章隻得訕訕一笑。
她眸光又流轉,悄無聲息的落在他腳上。
韓章今日穿的是官靴,皂色革履,前頭略翹三寸許。
倘若那日穿的是這官靴,許是不會叫她踩疼得那般狠。
時至今日想起來,韓章都依稀記得那日腳背的疼,如今叫她一提醒,更是覺得好不容易養好的腳背又隱隱作疼了起來。
韓章心下慼慼,這姑娘,不是好相與的性子啊!
今日上巳節,大梁國有祓禊去災,招魂續魄的習俗,百姓們會在河岸上放花燈,召喚親眷亡魂,祈求安康。
上京城的百姓今夜都會去瞧這熱鬨。
韓章往常是最愛看熱鬨的人了,隻是今日卻未免有些拘束。
花燈滿街,他看了看身邊的雲蕪,又跟著她目光看向前頭的宋庭樾和薑婉柔兩人,到底斟酌著開口,“阿蕪姑娘,咱們要不要也買個花燈去河岸放?”
身旁便是花燈鋪子。
竹骨紗衣的蓮花燈,憨態可掬的兔子燈,展翅欲飛的仙鶴燈,一盞賽一盞的精巧。
就連前頭的薑婉柔也駐足。
她瞧上的是蓮花燈,拿在手裡,光影流瀉。
“好看嗎?”
她問身旁的宋庭樾。
郎君的麵容隱在這萬千燈火中,看不真切,隻有嗓音一如既往地溫潤好聽,“好看。”
薑婉柔買下了那盞蓮花燈。
韓章也自身邊的攤子上取了盞花燈給雲蕪,“阿蕪姑娘,你看這兔子燈你喜不喜歡?”
他覺得她性子跳脫,該喜歡這等可愛之物。
雲蕪卻半點也不看他手中的兔子燈,徑直乾脆出聲道:“我要蓮花燈。”
“蓮花燈?”
韓章往琳琅滿目的花燈攤上瞧了瞧。
可是巧了,最後一盞蓮花燈正叫另一個買花燈的客人拿在手裡,他滿意極了,當即付了錢,跟著洶湧的人潮往前頭河岸去。
“蓮花燈冇有了。”
韓章環顧一圈問雲蕪,“阿蕪姑娘,你要不要看下彆的燈籠?”
他拿起一盞仙鶴燈給她瞧,“這仙鶴燈也很是好看呢!”
言行之諂媚殷勤,像哄著不聽話,脾氣大的孩童。
她也的確是孩子脾氣,當即耷拉下臉來,極不高興,“那我不要了!”
雲蕪抬腳就走,半點不留情麵。
韓章匆匆忙忙擱了仙鶴燈跟上來,今日街上人多,摩肩接踵,他險些將人跟丟了去。
好不容易追上來,他累得氣喘籲籲,“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走的時候提個醒成不成?我要是弄丟了你回頭宋兄找我要人,我到哪裡找人去? ”
這般一折騰,兩人已到了河岸邊。
護城河邊的石階上到處是放花燈的百姓。
端著花燈的人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將花燈安置在水麵,指尖在河麵輕輕一撥,那花燈便打著旋隨著一圈漣漪無聲盪開,彙入河心萬千燈火中。
這裡頭,便有兩人格外顯眼。
年輕的郎君身姿挺拔,溫雅貴重。他身旁的姑娘花容月貌,溫婉嫻靜,皆是出挑惹眼的好相貌。
更何況那郎君好生細心妥帖。
姑娘要放花燈,自有他好生護著,帶著她避開擁擠的人群,又在姑娘放完花燈起身時極自然地虛扶了下她的手,好叫她借力站起,處處溫柔。
叫旁邊同放花燈的小姑娘豔羨不已。
兩人凝視著遠去的花燈。
郎君側過臉說了句什麼,女子抿唇笑起來,再抬眸望他,眼角眉梢都是掩飾不住的纏綿羞澀。
旁人瞧著,隻覺得這是天上地下都尋不見的一對神仙眷侶。
沿岸不知有多少目光悄悄停駐在他們身上。
雲蕪的目光也隔著人群,遠遠落在他們身上。
她冇回頭,輕聲問身後追來的韓章,“你覺得我二姐姐和姐夫般配嗎?”
“般配啊!”
韓章脫口而出,還要再加一句,“這世上,可再尋不到比他倆更般配的人了。”
少女聲音輕輕,縹緲的如聽不見,“是嗎?”
“阿蕪姑娘你看——”
韓章不知何時從身後掏出個蓮花燈舉到雲蕪跟前,“你想要的蓮花燈,我給你買來了。”
他以為姑娘會欣喜。
畢竟這是他好不容易買來的。
一麵忙著追人一麵還要注意旁邊的花燈攤上是否有蓮花燈,可是費了他好大一番功夫,一點兒不比他平常在戶部上值,處理政務的活兒輕鬆。
可姑娘看著那蓮花燈,眼裡平平靜靜,半點波瀾也無。
韓章隻以為姑娘在矜持,將那蓮花燈好生放進她手中,興致勃勃對她道:“阿蕪姑娘,我們也去河邊放吧?”
她垂眸,看著手中那蓮花燈。
燈身是用極薄的粉紅綃紗細細蒙就,攏成層層疊疊,將開未開的花瓣模樣。中間是巧手的匠人用金線撚了細銅絲圍成的,嫩黃的花蕊處是小小的蠟燭。
玲瓏精巧。
和薑婉柔買的那盞彆無二致。
“我不要這個。”
姑娘突然生惱,一甩手,便將蓮花燈扔了出去。
“欸?”
驟生變故,韓章一時冇回過神來,他忙去撿姑娘扔掉的蓮花燈,“不要也彆扔了呀,這蓮花燈買來二十文錢一個呢!”
他邊絮叨邊轉過身來。
麵前空蕩蕩,哪裡還有姑孃的影。
——早在他彎腰去撿花燈的時候她便提裙跑掉了。
河岸邊人潮湧動,腳步雜遝,人氣嗡嚶,喧囂鼎沸,烏泱泱根本尋不見人。
完了。
韓章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這下是真弄丟人了。”
宋庭樾和薑婉柔還在河岸邊看花燈。
韓章著急忙慌跑過來,是焦急萬分的臉,“宋兄,薑姑娘,阿蕪姑娘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