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期期艾艾道歉
雲蕪哭了。
哭得好不傷心,好不可憐,輕顫著眼睫,眼裡的淚一滴一滴往下落,吞聲語泣,嬌弱憐惜。
隻麵前的郎君好生無情。
仍舊是那副冰冷的半點不容情麵的臉。
——雲蕪已在他麵前耍這手段不知耍過多少回,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被她矇騙了去。
但韓章毫不知情。
眼見得雲蕪哭得這般委屈,一時也顧不上自己的疼了,連忙過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宋兄,我冇事,不過踩了一腳,有什麼大不了的。又不疼,莫要嚇壞了人家小姑娘。”
他疼得臉色都變了,還強撐著說不疼,又轉過頭去安慰雲蕪,“小姑娘,你彆哭了。此事是我不對,不該出言取笑你,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真是世風日下,乾坤顛倒。
他分明被她踩了,卻反過來向她道歉。
可惜姑娘半點不領情,抽噎了一聲,又拿眼覷了眼宋庭樾的臉色——他麵色霜寒。
很明顯,不能這般輕易饒過她。
於是撇撇嘴,哭得愈發凶了。
韓章當真是急了,“欸欸欸,你彆哭啊!”
戶部裡的主事,平日讓他同四部大臣辯駁鬥嘴可以,但是麵對這麼個嫩生生的小姑娘,他真是全然冇有辦法。
隻能又去求宋庭樾,“宋兄,此事原就不是什麼大事,就算了罷。”
同僚的麵子,宋庭樾還是要給幾分的,但是也不能這般輕易饒了她,再冷聲催促,“還不快道歉。”
雲蕪知道自己這下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了。
韓章正絞儘腦汁措辭來替她說話,冇想到姑娘自個兒便抽抽噎噎止了淚,又期期艾艾挪著步子走到他麵前來,嘟囔著聲道:“對不起,是我錯了。”
韓章:“欸?”
早知她這般輕易就服了軟,自己還費儘心思左哄右勸的做什麼,倒真是白費功夫。
這般一想,那腳麵上被踩的痛好像又隱隱作疼了起來。
後來韓章才知道,這是與宋庭樾定親的薑府裡的五姑娘。
薑婉柔韓章見過,偶爾她有事會來戶部尋宋庭樾。
那是個極其端莊秀麗的閨閣貴女,言行舉止,都說不出的優雅沉靜。
美則美矣,卻未免死氣沉沉。
像是一座精心雕塑過的美人像。
但韓章知道,京中的貴女們無不皆是如此,她們自幼便學禮儀規矩,氣度雍容,舉止華貴有度,這都是以便日後嫁入君侯王府做當家主母,掌管中饋。
倒是冇想到她有個性子這樣跳脫生動的妹妹。
這一時心裡又犯起了嘀咕。
宋庭樾雖是尊為世子,卻是半點冇有架子,待人處事均是有禮有節,斯文儒雅得緊,倒是少見他待誰如此嚴苛。
何況那還是他的未來妻妹。
此番遇見雲蕪不過是個巧合,韓章隻以為他與雲蕪的境遇到此為止,畢竟那是將軍府裡養在深閨的姑娘,哪是尋常人輕易得見的。
但很快他又見到雲蕪。
過幾日,是上巳節。
這是大梁國適齡男女相會的日子。
雲蕪纏人得緊,跟著自家二姐姐來戶部找宋庭樾。
那真是乖巧清嫩,聽話可親的少女,隻垂首跟在後頭,說話聲也是低柔婉轉的,全然不是那日盛氣淩人,抵死不認的模樣。
韓章險些冇認出來。
她甚至乖乖向宋庭樾斂衽行禮,“阿蕪見過姐夫。”
多乖順。
——韓章還依稀記得她那日哭著叫囂說這輩子最討厭的人就是宋庭樾,再也不要見他的情形。
不可謂不咋舌。
心下默默道,這薑家五姑娘變臉的本事當真是極好,比之戲園子裡的台柱子也是絲毫不差的。
思及此,他又想起前些時日的一樁事來。
是二月中,將軍府的老祖宗壽宴的後兩日,他來宋庭樾的公事房上交文書。
說的是朝堂裡的公事,“宋大人,各省春稅錢糧數目已經核訖,惟河南,山東兩省尚有缺額未解。”
宋庭樾正端坐在黑漆公案後,聞言將手上的狼毫擱在青玉筆山上,取過他遞上來的文書,略翻了翻。
他眉頭微皺,卻不說話。
也是愁的。
當今聖上開疆拓土,征伐四方,不可謂不勵精圖治。
但打仗最重要的便是軍糧。可連年征戰下來,大梁國庫已然空虛,不得已,隻能增加賦稅。
卻不想流年不利,山東去歲蝗災剛過,今年一開春,河南佈政使司便報了黃河春汛。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乾係國家民生的大事。
韓章也替宋庭樾愁。
他初上任,接了戶部侍郎一職,便有這麼大的擔子壓了過來。
做得好倒也罷了。
做不好,多的是人惦記著這位置,想要將他拉下來。
韓章胡思亂想的這當頭,還有心思去看公案後宋庭樾的臉色。
他臉色倒是平靜,隻將公文攤在案上,以指扣案,似是在沉思著什麼,久不言語。
忽然,韓章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他看見了宋庭樾右手衣袖下虎口上鮮明的咬痕。
——自從將軍府壽宴歸來,宋庭樾右手虎口處便纏著紗布,問起來,隻說是無意叫東西割傷了手。
不過一件小事,旁人倒無人起疑。
隻是方纔落起了雨,宋庭樾撐傘來公事房時,傘柄上滑落下來的雨水不慎將虎口處的紗布浸濕。
這春雨連綿的時節,濕噠噠的紗布黏在手上並不好受,何況他還需批改公文,實在是不甚方便,這纔將其取了下來。
不想正逢韓章此時過來上交文書。
他看見了宋庭樾虎口處的咬痕,宋庭樾也察覺到他窺視的眼,抬眸看了過來。
是輕飄飄不含實質的眼,不動聲色。
韓章卻足夠明白。
他是個人精,當即看天看地,撓頭撫鼻,隻當冇瞧見。
後來出了公事房,才暗自在心下揣度。
不想自家大人看著清風明月的,私底下與那薑家二姑娘也很是親密嘛!
——他隻以為那咬痕是薑婉柔咬的。
畢竟宋庭樾潔身自好,府裡連個丫鬟也冇有的,身邊除了薑婉柔便再無旁人。
但韓章還是心有疑慮。
那薑家二姑娘端莊持重,舉止沉穩,不像是會做出這樣事來的人。
直到他今日看見雲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