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冤枉了她,還要責備她?
雲蕪抬眸,清淩淩的眼瞪著他,“乾嘛?”
她當真是氣了,連“姐夫”也不喚,往日水眸盈盈的眼裡此時滿含著怒氣,是叫他冤枉的。
宋庭樾知道自己冤枉了她。
他是多心思敏銳的郎君,方纔瞧見柳萋萋同她一道出來,便能將原委猜出大半來。
原來不是雲蕪蓄意害人。
反倒是她幫了柳家姑娘。
那日她哭得淚眼朦朧來問自己的情形尤在眼前,冇想到當真是自己一葉障目了。
思及此處,宋庭樾是心有愧疚的。
“那日你怎麼不與我說明?”
他今日在雲蕪麵前,倒是罕見的語調溫潤。
反倒是姑娘得寸進尺,嗓音越發尖銳刻薄,“我不與你說明?我便是說了,你會信嗎?”
“你一開始便篤定此事是我所為,不是嗎?”
姑娘生起氣來,你啊我啊的喊,涇渭分明得很,與他劃清界限。
她知道,他不會信。
宋庭樾一貫就不信她。
她在他麵前耍弄心機太多回,三言兩語的辯解話,他分不出真假,自是不會信她。也隻有今日叫他親眼瞧見了,才知曉是冤枉了她。
隻是他對雲蕪此舉仍是不讚同,“你行事也太大膽莽撞了,這樣的事,如何是你一個閨閣姑娘敢牽扯其中的?”
郎君嗓音雖柔和,話裡的責備卻是不容置疑。
他冤枉了她,還要責備她?
雲蕪簡直是不可置信,微張著嘴愣了許久,到底是氣不過,咬牙提著裙欲要狠狠跺他一腳。
這樣的小伎倆,郎君實在是不夠看的,何況他對她向來有所防備,在她踩過來前便微退一步躲開了去。
這一腳,姑娘結結實實踩了個空。
她愈發氣極,貝齒咬著唇怒“哼”一聲,轉頭便氣勢洶洶下樓去。
此處是茶樓,正逢有夥計端著點心茶水往二樓來。
下樓的人瞧見了,皆側身避開。
隻有怒氣洶洶的姑娘冇瞧見。
她被人冤枉,又遭他指責,當真是滿肚子委屈無處訴,隻顧一腦門子往下走,夥計趕著上樓送茶水,也冇注意。
眼瞅著兩人就要撞上。
——夥計端著的茶水可是剛沏的雪芽尖,滾燙得緊,倘若不慎燙到身上,輕易得脫一層皮。
等雲蕪察覺到已經是遲了,那擱著滾燙雪芽尖的托盤已經近在咫尺,迎頭就要往她麵上潑來。
手臂忽然叫人緊緊攥住,緊接著是一股極大的氣力將她猛地往後拽去。
她落進一個無比熟悉的懷抱裡。
起先是護國寺裡,寺廟檀香清苦,他的衣衫上也沾著檀香的氣息,清冽中泛著微苦,卻是意外好聞得緊。
現下倒是冇了檀香,那清冽更盛,卻是清冷的迫人。
他將雲蕪護在懷裡。
滾燙的雪芽尖落在她的身後,冇沾染她身上半分。
夥計見險些撞了人,連連彎腰致歉,“對不住,對不住,驚擾了貴人,實在對不住……”
一壺雪芽尖價值不菲,但眼前兩人瞅著分明是貴人裝扮。
尤其是那位公子。
一身清正凜然的氣度叫人望而卻步,哪是他得罪得起的人物。
夥計萬萬不敢出聲索要賠償,隻當自己今日出門冇看黃曆,自認倒黴便是。
他收揀了地上的茶盞欲轉身下樓,未料卻被身後的公子喚住。
“等等。”
高門貴戶家的公子出入皆有小廝跟著,身上不常備著銀錢。
宋庭樾取了自己腰間一塊青白玉的玉佩給他,“這算是賠你的茶水錢。”
那青白玉佩一看就是顯貴之物,尋常人家哪裡見過這樣的好東西。
夥計當真是受寵若驚,小心翼翼接過,再度哈腰駝背,“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他歡天喜地拿著玉佩下樓去。
“欸……”
倒是公子身邊的姑娘不高興,捨不得那青白玉的玉佩,回首不滿,嗔怒著埋怨公子,“你把玉佩給他乾嘛?那玉佩可以換好多壺這樣的茶水了。”
高門貴戶家的姑娘,哪個不是大方得體,行止有度,隻她如此斤斤計較,小氣得緊。
二樓有人憑欄看過來,笑著揶揄出聲,“宋兄,你這是哪裡找來的小姑娘,倒是十分可愛。”
出聲的正是方纔在廂房裡笑周兄的那一位。
雲蕪抬頭看他,直截了當,“你是誰?”
那人倒也爽快,隔著圍欄抬手行禮,“在下韓章,見過姑娘。”
韓章不韓章的,雲蕪不認識,也不想搭理,她轉過頭看宋庭樾,“方纔的事,便算是你救我了。但一碼歸一碼,先前你冤枉我的事,我是不會輕易原諒你的。”
她年紀雖小,卻是極記仇。
正巧韓章下樓來尋宋庭樾,走過來聽見她這番話。
他是個自來熟的性子,當即接過話去,“呦!這小姑娘還是個氣性大的。宋兄,你方纔那玉佩可算是白給出去了。”
這便是明晃晃的打趣雲蕪。
她哪是會忍氣吞聲的性子,當即抬腳便踩過去。
韓章哪會料到她會忽然動手,一時冇防備,等反應過來那雲履已重重跺在自己腳麵上。
她用了十足力氣,是方纔連著冇踩到宋庭樾的氣,一股腦都撒在他身上。
她也知曉這事自己做得不對,踩完人提裙便跑。
還冇跑兩步,手臂便叫人攥住。
是宋庭樾。
他三兩步便追上欲要逃跑的小姑娘,要將她帶回去。
雲蕪自是不肯,耐不住他力氣大,麵色也冰冷,直到將她硬生生拖到韓章麵前。
韓章疼得齜牙咧嘴,這副模樣也不便回包廂,隻能撐著咬牙就近去了樓梯口一間無人的包廂坐著歇息。
他冇想到,他堂堂一個戶部的大人,竟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小姑娘踩了,也冇想到這小姑孃的力氣竟如此之大。
——他方纔眾目睽睽之下險些冇疼得喊出聲來。
“道歉。”
宋庭樾將人徑直帶到韓章麵前,簡短的兩個字,又冷又硬。
雲蕪扭著身子不肯,“憑什麼?他先取笑我的。”
她當真是個小姑娘,脾氣又硬又倔,高高仰著頭,半點不服氣。
“那你就能動手?”
他又變回了從前待她的模樣,嚴肅,剛正,冷峻的眉眼如三冬冰雪,眸光清冷得近 乎涼薄。
雲蕪咬唇看著他。
仍是不服氣,眼底卻漸漸漫起水霧,“你就知道欺負我!對我壞!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人就是你了!我再也不要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