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大哥哥的耳朵更紅了呢!
往後很多年裡,宋庭樾身邊都跟著個小姑娘。
她會在他伴讀出宮時在宮道等著他,鵝黃的裙從隨牆門後不經意跳出來,伴隨著她雀躍的聲,“大哥哥——”
他總是無奈的,歎氣的看她,微微頷首,“雲姑娘。”
他開始還疏離喚她“雲姑娘”,雲蕪不喜歡,皺著好看的眉糾正他,“大哥哥喚我阿蕪就好了。”
她不厭其煩,一遍遍糾正,他最後隻能順她心意喚她“阿蕪”。
“阿蕪……”
這樣簡單的兩個字經由他口中說出來如擊石玉的清越好聽。
雲蕪於是心滿意足,來牽他的衣袖,歪著腦袋嘰嘰喳喳問他,“大哥哥今日課上可學了什麼?老師今日又誇大哥哥了嗎?”
她總是有蓬勃好奇心,好在他也有溫潤耐心回答她,隻是在她刻意的靠近和親昵下,波瀾不驚的麵容後是微微泛紅的耳。
雲蕪分明瞧見。
卻裝作未見,趁他不注意才悄悄抿唇笑。
——害羞的大哥哥更好看了呢!
有時宮裡有宴席,席上觥籌交錯,笑意盈盈,席下總有些不和諧的聲——質疑她的身世,嘲諷她的地位,或多或少帶著嫉恨。
她一個尋常人家的孤女,竟能與她們這些高門顯戶的貴女同席,還能住在深宮裡,與公主互稱姐妹。
“不過是命好,攀附上了淑妃這棵大樹。”她們道。
雲蕪總能敏銳地隱在暗處,將這些全然聽進耳裡。
她不是能忍氣吞聲的性子,總要想方設法報這被嚼舌根的仇,隻是還冇來得及動手便叫人拉住手腕。
隔著輕薄的衣衫她也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滾燙,回頭看他,委屈咬唇,“大哥哥……”
宋庭樾眉目溫柔,“跟我來。”
他牽著她去海棠樹下,不遠處便是水榭,遠遠看過去可見方纔亂嚼舌根的幾個貴女被宮中的管事姑姑抓住,正一個兩個低頭挨訓,抽抽噎噎的哭。
“有的是旁的辦法,何必臟了自己的手。”他這樣教她。
循循善誘,溫聲細語,帶誤入歧途的小姑娘歸正道。
雲蕪先是紅著眼,咬唇看他,而後突如其來撲進他懷裡。
少年身高挺拔,她踮著腳尖也隻能堪堪夠到他胸口處,卻是不管不顧的將頭埋進他胸膛,他能聽見她往日清脆如鶯啼的嗓音現下帶著些隱隱的顫,低低一聲聲喚他“大哥哥”。
宋庭樾初時是震驚的,後來反應過來便想要推開她。
他知書識禮,最是知曉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
隻是手剛剛抬起便聽得那聲帶著顫的“大哥哥”,終是不忍,那欲要推開她的手最後輕輕落在她發頂。
像真正的大哥哥,溫柔撫慰受了委屈的小妹妹。
期間,乖巧可憐的小妹妹偷偷抬眼瞧了眼他的耳,夜色沉沉,隻月光分外皎潔,她輕易便能瞧見那耳上的滾燙。
心裡悄悄腹誹:
呀!大哥哥的耳朵更紅了呢!
這樣的擁抱和親密有一便有二,她仗著年紀小,總是格外不顧忌。
她也總是有理由,讓他狠不下心去推開她。
但姑娘總會長大,會漸漸成長,出落成亭亭玉立,明媚嬌俏的少女。
於是當雲蕪興致勃勃來恭賀他高中探花的時候,迎接她撲上來擁抱的是宋庭樾退後一步的疏離。
那翩躚的鵝黃雀躍裙襬瞬間落下來,她不解看著他,“大哥哥?”
“阿蕪,男女授受不親。”
他眉目依舊溫潤,隻是話裡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同從前一般。”
她現在已經十一二歲了,正是海棠花含苞欲綻的美好年歲,一顰一笑都是巧笑嫣然的明媚。
而他也已經成長成如竹如鬆的挺拔少年,清風明月的落拓。
“哦。”
她悻悻收回手,心裡卻是惋惜:
真可惜呀!以後不能看見他耳朵紅紅的樣子了。
最惋惜的還不是這個。
宋庭樾高中探花,按例當進翰林院,往後不可隨意進宮來了。
這可真是晴天霹靂。
雲蕪回去淑妃身邊,肉眼可見的失落。
淑妃聽完緣由,哭笑不得,打趣她,“怎麼了,這麼舍不下宋小世子?要不我給陛下說說,給你賜婚,把你許給他好不好?”
宋庭樾原先有婚約。
但前世薑婉柔的愛而不得薑夫人看在眼裡,早在當年薑府出事便主動解了這門婚約。
如今給雲蕪賜婚倒是也未為不可。
冇想到雲蕪卻是搖頭,“不要。”
“為什麼?”
淑妃驚詫,“你不是喜歡他嗎?”
“誰說我喜歡他了?”
淑妃更驚詫,“你不喜歡他?你不喜歡他你老去找他做什麼?”
“好玩呀!”
雲蕪覺得他害羞起來一本正經的臉後是紅紅的耳很好玩。
“然後他也長得很好看。”
她喜歡好看的東西。
但也僅限於欣賞而已,要她嫁給宋庭樾,她卻是萬萬不願的。
“他太正經啦!比崇文館的老師還古板正經,一板一眼的,跟他成婚得多無趣呀!”
淑妃簡直目瞪口呆。
她原還以為兩人會順其自然走在一起,是以也並不乾預,隻等著姑娘及笄便給兩人定下親事,卻是萬萬冇想到姑娘是個素有主意的,從始至終便冇有打算要和宋庭樾在一起。
甚至後來宮宴。
兩人難得相見,雲蕪還坦蕩蕩來安慰宋庭樾。
——方纔席上薑婉柔薑姑娘彈奏了一曲《清平樂》,引得滿座皆讚。
不由也讓人聯想起她和宋國公府那樁無疾而終的姻緣。
“可惜呀!才子佳人,若是當初冇有退婚,不定是多讓人稱羨的大好姻緣。”
“誰說不是呢!郎才女貌,簡直天作之合啊!”
隻是現下說這些也晚了。
薑夫人早已為薑婉柔定了旁的親,隻等著姑娘年歲一到便可成婚。
眾人皆是惋惜。
雲蕪看宋庭樾沉默,以為他也是難過那樁冇能成的親事,特地過來寬慰他,“大哥哥彆難過,是那薑姑娘與你冇有緣分,往後定會有旁的更好的姑娘嫁給大哥哥。”
她倏然想起一人來,“啊……對了,還有順安姐姐呢!”
宮裡一直有流言蜚語,是雲蕪和沈昶,還有宋庭樾與順安公主的碎語閒話。
雲蕪自然是沈昶傳出去的,他嗓門一貫大,這麼些年一直嚷嚷著要娶雲蕪為妻,誰都聽進耳裡去。
宋庭樾與順安公主則是皇家的意思。
皇後孃娘屬意宋庭樾已久,是當真起了心要將他尚公主的,隻是隔著層窗戶紙並未挑破而已。
現下卻是叫雲蕪大剌剌挑破了。
“順安公主?”
宋庭樾語氣仍是尋常的。
但若是雲蕪此時抬頭瞧一瞧,便能瞧出他眼裡的暗流湧動和驚濤駭浪,翻湧不可遏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