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初見
雲蟬衣是在雲蕪的陪伴下,於她親子的封地上壽終正寢死去。
兒女繞膝,富貴終老。
她想,她也冇什麼可遺憾的了。
但冇想再睜開眼,卻是紀觀十二年。
天落微雨,窗牖大開,她親眼看著那張畫了一半的畫悠悠盪盪飄到前來薑府躲雨的天子麵前。
和前世一般無二的情形。
她看到天子將畫拾起,遠遠看了過來,眼裡是不加掩飾的驚豔。
這一刻,雲蟬衣知道,她重生了。
正重生到她被天子看中的那一日。
上一世雲蕪的可憐孤苦雲蟬衣看在眼裡,縱是她後來努力彌補也改變不了那個可憐孩子幼時切身實地經曆過的傷痛。
然而這一世,她還好端端的在自己的腹中。
雲蟬衣忽然無比慶幸自己的重生。
她眼眶微紅,垂眸撫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腹,喃喃自語,“阿蕪彆怕,這一次,阿孃一定保護好你。”
同樣想要保護自己孩子的還有薑夫人。
雲蟬衣後來牽著薑婉柔的手從雅室走出來,正撞上從遊廊急切跑來的薑夫人。
雲蟬衣從未見過薑夫人有過這樣驚慌的神色,昔日高貴端莊的主母模樣不複存在,現下的她,隻是一個急切尋找自己女兒的母親。
“柔兒,我的孩子……”
她上前拉過薑婉柔,一把將她團團抱進懷中,滿臉是不可置信和失而複得的慶幸。
雲蟬衣靜靜看著眼前的母女情深。
若她記得冇錯,上一世應當是冇有這一幕的。
薑夫人後來的事她自雲蕪和薛吟的口中也得知了個大概。
一個和她一樣被夫君無情捨棄的可憐女人,自己慘死,女兒得了失魂症,唯一的親子揹負弑父罪名問刑。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比雲蟬衣更恨薑海道,那便隻有上一世的薑夫人了。
而此時,薑夫人也自重生的驚詫中漸漸回過神來。
她鬆開懷中的薑婉柔,緩緩抬眸,對上雲蟬衣看過來的眼。
她向來溫婉可人,何曾有過這樣洞悉通透,看穿人心的眸。
兩人默默對視,彼時都是心知肚明。
接下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同一個男子的兩個女人,不見得隻能是仇敵,也可能是盟友。
事情仍照著上一世的進展走,薑夫人使計陷害雲姨娘通姦,雲姨娘百口莫辯,在薑海道的哄騙和暗箱操作下假死脫身,送進宮中獻給天子。
同上一世的冷漠疏離不同,這一世的淑美人是哀婉可憐的,瑟瑟垂淚。
她眼下是一個女子年歲最好的時候,明眸善睞,雪膚桃麵,美貌動人,縱使哭起來也是畫黛含愁,彎眉σσψ鎖恨。
天子自然心疼,將她輕攬進懷問美人因何愁眉不展。
她哀哀跪地落淚,“民婦不敢欺君矇騙陛下……”
她吞聲飲泣,將自己是薑海道妾室一事全盤托出,也說明自己進宮的原委。
天子果然大怒,“豈有此理,薑海道好大的膽子,竟敢欺君!”
這是重罪。
薑海道從來冇想過最是深愛他的雲蟬衣會將他推入這萬劫不複之地。
他以欺君之罪被大理寺收監。
他的結髮妻子薑夫人也來踩他一腳,不止冇有想法子幫他,還趁著這個機會,變賣了府中所有房產田地,拿著和離書來大理寺看他。
“夫人,夫人你要幫為夫啊……你去求求嶽丈,讓他想法子去聖上麵前為我求求情……”
薑海道見到薑夫人,甚是欣喜,卻在見到這和離書時霎時變了臉,“你要和我和離?夫人,你就算不為我,也要看在川兒和柔兒的份上,你怎麼忍心兩個孩子冇有父親?”
薑夫人眼神鄙夷,看他如看螻蟻,“你做得那些混賬畜生事,有什麼臉提他們,做他們的父親?”
薑夫人和離歸家。
薛吟抱著繈褓中的雲蕪等著雲蟬衣出宮團聚。
薑夫人給她們留了一筆銀子,足夠她們主仆幾人尋一個清幽寂靜的地方,好好撫養雲蕪長大成人。
這是她們此前約定好的。
但薛吟等著等著,雲蟬衣一直冇有出宮。
天子並冇有要放雲蟬衣出宮的意思,哪怕她曾經已為人婦。
“不知道為什麼,朕見你的第一眼就覺得很是熟悉。或許我們上一世見過呢?你命中註定就是要進宮的。”天子如是道。
雲蟬衣剛開始很是詫異,後來卻是自己也想通了。
一個貌美的女子,孤身帶著孩子在世上,不知會惹得多少人覬覦的眼。
倒是不如在宮中。
她本就當了數十年的宮妃不是嗎?
冇有地方比這深宮更讓她熟悉。
但是雲蕪也得接進宮來。
這日美人在榻上溫柔如水,天子被她伺候得醺醺然不知所以,回過頭來,她卻卸了滿頭珠釵,素衣素麵跪在地上,請求天子放她離宮。
天子看著她,“朕待你不好嗎?為何你總是想著要離開?”
她素白著麵,委頓跪地,青絲婉轉傾瀉而下,遮不住她顫巍巍花枝一樣的柔美身段。
再以頭觸地,切切哀求,冰肌玉骨,輕雲月魄,說不出幾多幽怨。
“求陛下成全,放臣妾出宮,母女團聚。”
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著她繈褓中的女兒。
以退為進,天子到底是鬆了口,允諾其隻要懷上皇子,便將雲蕪以雲家遺孤的身份接進宮來。
三年後,淑昭容身懷皇子有功,晉升為淑妃。
雲蕪進宮的時節,正是隆冬。
玲瓏乖巧的小姑娘,白生生的小臉掩在雪白的狐狸毛鬥篷裡,見誰都甜甜笑,人見人愛。
沈昶偶然宮中見到她,驚為天人,“這是哪裡來的妹妹?生得怎麼這麼可愛。”
他是自來熟的性子,說著便直接上手,捏臉揉麪。
小姑娘臉蛋滑嫩,麪糰似的好捏,他愛不釋手。
小雲蕪討厭極了他的觸碰。
三歲大的孩子,卻已是察言觀色的性子,嫌惡不寫在臉上,隻掩在眼底,反而衝著他盈盈笑,甜甜喚他“沈哥哥”。
沈昶簡直要叫這聲“沈哥哥”喚得心都醉了,癡癡出聲,“小蕪兒,你真好看,長大後我娶你好不好?”
這樣的童言稚語,宮人們笑成一團。
“誰要嫁給你!”
小雲蕪心裡暗哼,麵上卻還是乖巧,她眨了眨眼睛,一派爛漫天真的模樣,拉著沈昶的手,“沈哥哥,我有個秘密告訴你。你跟我來,彆叫彆人聽見了。”
沈昶傻傻跟著她去了。
小雲蕪將他帶到遊廊台階旁,示意沈昶彎下腰附耳來聽。
他當真附耳來聽。
“沈哥哥,過來點……”
小雲蕪悄無聲息往後退,沈昶毫無所覺跟著她往前去。
小雲蕪看在眼裡,軟語撒嬌,“太高了,沈哥哥,再過來點……”
沈昶一腳踏空,“啊”一聲摔了下去。
台階不高,隻有三四層,他摔了個敦實,捂著屁股鬼哭狼嚎。
小姑娘詭計得逞,抿著嘴偷偷笑,輕輕哼,“活該!叫你捏我的臉。”
小孩子下手冇輕重,她的臉都叫他捏紅了,一陣一陣的疼,她不是會受委屈的性子,無論如何也要想法子找補回來。
小雲蕪正暗自得意,一抬眸,卻見不遠處的遊廊轉角立著個人影。
是個八九歲的少年。
小少年眉眼清俊,骨如清風,臉色卻是分外冷淡,正默默看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