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你對我那麼壞?
他一力認下三年前在薑府弑父的罪,自然而然,雲蕪身上弑父的罪名便被洗脫了去。
大理寺撤下了對雲蕪的抓捕文書。
“太好了!姑娘……”
九曲遊廊中,玉樹忙不迭跑過來告訴雲蕪這個訊息,“你的罪名洗清了,你自由了。”
雲蕪自由了。
她再不用在人皮麵具下遮遮掩掩過日子,也不用四下躲躲藏藏,可以堂堂正正活在巍巍日光下。
雲蕪驟然聽到這個訊息還有點懵。
她恍惚間抬頭,日光越過廊簷,透過斑駁的樹影落在她麵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雲蕪忍不住皺眉,抬手來遮擋。
好半晌她默默放下手,麵前立著一個清正冷峻的身影,頎長玉立,挺拔端正,將那刺眼的日光儘數遮住。
逆著光,她其實看不清他的麵容,隻覺得落在身上的眼,是冷的。
像寒冬,似霜雪。
玉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退了下去,廊簷下隻有他們兩人相對而立。
雲蕪禁不住的鼻頭一酸,盈盈的淚瞬間衝到眼眶,卻是咬著唇,不讓淚落下來,隻紅著眼,溫溫怯怯看他。
“哭什麼?”
他走過來,眉目清朗,嗓音卻也是冷的。
她覺得委屈極了。
輕輕一眨,盈著的淚便再也止不住的簌簌落下。
這一哭起來便是一發不可收拾。
直到清冷如霜雪的郎君牽著嚎啕大哭的姑娘回屋去,她坐在窗邊的凳幾上,還忍不住抽抽噎噎的哭。
“你委屈什麼?該哭的人是我罷。”
他蹲下身,平視著看她,嗓音裡的霜雪融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可奈何的溫柔和寵溺。
“算一算,你都拋棄過我多少回了,嗯?”
數不清。
她是這世上最薄情寡性的人了。
“這次為什麼又要跑?我不是說了讓你等我回來嗎?怎麼這麼不聽話……”
他便本該見著她的時候狠狠斥責她,抑或是同之前一樣,在榻上往死裡磨礪她,方能泄了自己這些時日來被她再次拋棄的恨和怨懟。
可是當真見到她時。
雲蕪撇著嘴一哭,他便拿她毫無辦法。
她抿著唇,哽咽答,“誰讓你對我那麼壞?把我關起來,還拿鎖鏈鎖我……”
這世上冇有人比她更委屈,還伸出手來給他看,“你看我的手腕都被磨成什麼樣子了?”
衣袖撩起,細白如玉的腕上一圈顯眼的紅痕,是叫金鍊磨出來的痕跡。
金鍊不比軟綢。
但是軟綢拴不住姑娘蠢蠢欲動的心。
這是他的不得已而為之,如今卻成了她編排指責他的罪。
“你還說要這樣鎖我一輩子。”
姑娘現下想起都覺著委屈,嘴角一癟,又要哭出聲來。
自有最心軟的一塌糊塗的郎君,溫聲哄他心尖尖上的小姑娘,語氣無奈,“那不過是一時置氣說的氣話,你怎麼能當真呢?”
他哪裡捨得當真鎖她一輩子。
不過是那時氣急上頭,也是的確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捨棄傷透了心。
但他一點兒也不後悔。
再來一次,他依舊會如此做。
隻是他也心疼她此時腕上顯眼的紅,溫熱的指在那細腕上輕輕摩挲,眼底卻是清幽若潭看著她,“誰叫你不聽話,總是罔顧我的心意逃離我的身邊。如今可記著教訓了?”
他一邊哄她一邊還要教訓她。
雲蕪睜著哭得通紅的眼,不可置信。
任性的姑娘在縱容無度的郎君麵前總是格外蠻不講理。
“你還怪我?”
她眼眶蓄滿了盈盈的淚,賭氣般的側過身去,滿臉氣洶洶不理他。
“不怪你怪誰?”
他這次冇有順著她心意哄她。
宋庭樾心裡也有氣,“你總是什麼話都不告訴我,什麼事都瞞在心裡不與我說……”
關於她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費力搜尋來的,那些她掩藏在心裡的恩怨,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
但是她卻什麼都告訴沈昶。
他孜孜以求尋來的真相,沈昶可以輕而易舉從她口中知曉。
他不可否認的是,他曾經與沈昶冰釋前嫌,後來又相看兩相厭,實是因為他嫉妒沈昶。
他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是以上一次在蘇宅,沈昶不管不顧往裡闖的時候宋庭樾並未攔下他,任由他看穿一切,而後遏製不住心中奔湧的怒氣轉頭給了他一拳。
那一拳打在宋庭樾麵上。
他心裡卻實是暢快極了。
雲蕪自然也看見他嘴角的傷。
她什麼也不必問,那日宋夫人便將沈昶打了他的訊息經由玉樹的口送到她耳裡。
宋夫人是過來人,知道怎麼樣來戳動姑孃的心。
——要將他所有對她的好傾數告之,叫她心疼,叫她愧疚,自然而然他偶爾行之的壞便顯得無足輕重起來。
雲蕪也的確是心虛,咬著唇低頭,“這怎麼能怪我……”
一開始,是不能告訴他。
她本就是設局蓄謀毀掉他的親事,又怎麼會坦言相告。
後來,也是被不得已的推波助瀾。
他們之間隔著薛姨,還隔著宋夫人。
宋夫人問過她,為什麼會那般輕易便答應她的請求。
彼時姑娘落寞著垂下眼,細白的指頭絞著身側的裙,聲音也低低的,“我想到我的母親……若是她還在世……應當也會如夫人護著他一般護著我罷……”
向來冇有感受過母愛的姑娘,在遇見可以為著自家孩子下跪的母親麵前,手足是無措的。
就像很多年前,她眼睜睜看著薛姨掰開她的手一步步走向後堂。
她那時冇有攔住薛姨,如今卻可以成全宋夫人。
——成全一個慈母的愛子之心。
其中隱情此番宋庭樾自然也從宋夫人口中知曉,宋夫人歎氣,“你要怨便怨我罷,當初原是我求著她離開的。”
然而得知內情的郎君仍舊是怨懟的。
他看著麵前委屈的姑娘,當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我怎麼瞧不出你是這樣聽話的性子?怎麼旁人說的話你就聽進心裡去,我的話你可有字字句句聽進過?”
從冇有。
宋庭樾的話雲蕪自來是左耳進右耳出,她在他麵前從來冇有聽話乖順的時候。
就像現下,也是落著淚,咬著唇,氣鼓鼓的辯解,“那怎麼是旁人?她不是你的母親嘛?若是旁人我也就不會聽她的了。”
還巧言令色,言辭詭辯。
她在他麵前不說其他,嘴上功夫從來冇有輸的時候。
和三年前一樣可惡可恨。
他懶得與她辯解,索性挑著她的下頜堵上去,吻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也就不必聽那些矯言詭辯的話。
日頭正好,天光明媚,微風輕拂,去而複返的玉樹帶著幾個年紀小的丫鬟偷偷摸摸躲在簷下窗角看,又羞澀又好奇,悄悄捂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