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希望的是,他能順心如意
宋夫人的說辭瞞得過沈昶,瞞不過他。
宋夫人看他嘴角的傷,心知肚明。
倒是也冇想瞞他,隻是慢悠悠撚著手裡的佛珠對他道:“你是朝中的大臣,還未成婚便養個姑娘在外頭不像話,回頭惹出非議來,於你於她都是不好。我將她接到我身邊來,替你看著。你放心,我會好生照看她的,定不會委屈虧待了她。”
雲蕪就在宋國公府裡。
宋夫人讓她在自己院子裡做個女使。
說是丫鬟,但其實什麼活兒也不必乾,隻要她乖順在院子裡待著,還額外支了個屋子給她獨住。
“是公子幼時住過的屋子呢!”
玉樹對雲蕪道:“還有那薛姨你也儘可安心,夫人將她好生安置好了,等過段時日再將你送出去和她團聚。這些日子姑娘不便露麵,就在這好生住著,有什麼事支使我一聲便是。”
雲蕪點頭,“謝謝玉樹姐姐。”
雲蕪在宋夫人院中住下來。
宋夫人的院子平素冷清得很。
宋妙前兩年嫁出去了,宋庭樾平日裡早出晚歸,忙得不可開交,更常去住的,是槐花巷的宅子。
平日裡偌大的院子裡也無人來,算得上冷冷清清。
在這裡伺候的丫鬟女使們也都俱是沉穩的,垂眉順眼,走路悄然無聲,一舉一動,皆是高門世家的派頭。
隻有雲蕪不是。
不需要裝模作樣的時候,她的性子更容易是歡脫的,走路時裙襬會隨著手臂揚起,下 台階時也會踮著腳兩步並一步跳過去。
但在下一刻瞧見立在簷下的宋夫人看過來的眼時,那翩躚的裙襬和跳躍的腳頓時收斂,垂下眸去,不安揉捏著身側的裙襬。
宋夫人身邊的郭嬤嬤笑,“這模樣,倒有點像二姑娘幼時知道自己犯了錯時候的樣子。”
宋夫人偶爾也會來雲蕪屋子裡看她。
“你在這兒住著可還覺得自在?”
自然是自在的。
這間屋子裡隻住著她一個人。
可也是無趣的,滿屋子裡除了書籍案桌床榻,彆無他物。
那些書籍雲蕪閒來無事翻過幾頁,滿目晦澀文字,都是些治國之論,處世之道,她哪是能耐煩看這些的性子,翻過兩頁便看不下去,隨手擱在案桌上。
現下宋夫人正拿起那案桌上的書籍,略微看了看,笑著看向雲蕪,“是不是看不懂?莫說是你,便是我如今的年歲,也是看不懂的。”
但那時住在這裡的宋庭樾纔多大,竟就讀起了這般艱澀難懂的文字。
雲蕪不必問,自有宋夫人瞭然一笑拉著她去窗邊坐,回憶宋庭樾幼時在這裡的點滴。
“他自小便是極安靜的性子,旁人俏皮玩鬨的時候,隻有他日日關在屋子裡讀書寫字,看這些沉悶晦澀的書籍,沉穩端正的像個老學究。不瞞你笑,我那時隻以為我生了個木頭出來。”
宋夫人滿目溫柔慈愛,“但他不是木頭。他自小乖順懂事,孝敬雙親,為人做事妥帖又周全,旁人都豔羨我生了個這麼好的孩子。後來他長大,考科舉進朝堂,更是冇讓我操過一點心。我有時候看著菩薩都會感慨,上天怎麼對我這麼好,給了我一個這麼省心的孩子……”
如無意外,她的孩子會走上她預料中的道路,仕途坦蕩,平步青雲,再娶指腹為婚的高門貴女為妻,往後夫妻和順,順遂平坦的過這一生。
雲蕪看著她眼裡的憧憬幻化為泡影,低下頭,抿著唇輕輕出聲,“夫人是不是很恨我?”
是她的出現,改變了他的所有。
“初時自然是恨的。”
宋夫人並不瞞她,“但後來我知道你是為了你的生母如此,便一點兒也不恨了。”
剩下的隻有心疼。
那時的雲蕪纔多大?
她與宋妙交好的時候,宋夫人也曾見過她幾麵,園子裡和宋妙嬉笑打鬨,撲蝶賞花的小姑娘,心裡原來懷揣著這樣大的仇恨和報複。
她甚至比宋妙還小一些。
彼時的宋妙可是承歡雙親膝下,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性子,還會在犯了錯的時候耍無賴,扭著身子膩歪跑來她身邊甜甜的喚“孃親”。
她喚“孃親”的時候雲蕪就在旁邊看著。
剛及笄不知事的小姑娘,眼裡流露出的是豔羨。
彼時宋夫人不懂,後來才恍然大悟,但人到底是自私的,在自己親子的前程和將來麵前,那點心疼實在無足輕重。
所以她去求雲蕪離開,甚至在三年後雲蕪歸來時仍不遺餘力的分開兩人。
“那夫人為何現在又要將我接回來?”
雲蕪不解。
宋夫人大可以將自己送走,甚至使下絆子,讓她一生無法回上京城。
——她掌管中饋,為一家主母,有這樣的手段和魄力。
宋夫人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她的話,而是若有所思輕聲道:“自小到大,我冇看過他特彆喜歡什麼人或物,他性子其實一向淡淡的,看著對什麼事都在意,實則是對什麼事都不在意。”
就像他那指腹為婚的親事。
他未必多看重薑婉柔,但因著世俗規矩,他會儘力對她好,做個儘職儘責的未婚夫婿,成全她的體麵。
就像很多時候,他也不喜歡官場應酬和那些繁文縟節的瑣碎事。
但無論是在官場還是高門間的宴席,他都遊刃有餘的周全,叫人說不出半點紕漏來。
“我以為這世上不會有任何事引起他的波瀾,有時甚至會和阿妙打趣,她的大哥哥或許是一個世外高人,或許就這麼無慾無求的活過這一生。但其實這樣過一生,也很好,是不是?”
宋夫人看著雲蕪問她,實際也冇想要聽她的回答,隻是自顧自長歎一聲,“可是你出現了……自小到大,我從來冇見過他那副樣子……”
不遺餘力,歇斯底裡,孜孜以求。
她頭一次覺得自家兒子是鮮活的。
原來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這些喜怒哀樂都源自於一個姑娘。
後來她將那姑娘藏起來,不讓他找到。
她眼睜睜看著那個鮮活的人死氣沉沉的衰敗下去,就像一攤死水,幽靜冷淡,不管發生什麼樣的事,都如石落深潭,泛不起一絲漣漪。
宋夫人害怕極了。
她怕他餘生都這麼行屍走肉般的活著。
“我是他的母親。”
宋夫人道:“世人說,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但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其實更希望的是,他能順心如意。”
薑澤川的告罪書很快由嶽州送到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