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她留下的芙蓉玉露膏
是豆蔻焦急的聲。
雲蕪此刻正在行刑台之上。
為了方便百姓觀刑,刑台約一人高有餘。不算很高,但若是這般仰頭摔下來,必得摔得頭破血流。
豆蔻訝異的聲止在喉齒間。
——前頭的郎君及時回頭,將暈倒的少女拉進懷中。
等雲蕪有所知覺,迷迷糊糊中睜開眼,已經在送她回薑家的馬車裡。
馬車搖搖晃晃,她眼前朦朧,隻能依稀瞧見是熟悉的身影,石青的官服,和清冷疏離的臉。
“姐夫……”
她喃喃出聲。
他順著聲看過來,溫聲解釋,“你暈倒了,我現在送你回薑府。”
是那輛在護國寺山上她冇能坐上的馬車。
兜兜轉轉。
她到底是如願以償。
雲蕪也看著他,剛清醒的聲音很輕,恍惚到幾乎聽不見,“姐夫……阿蕪真的知錯了……先前的事,家中長輩已經知道了,阿蕪也受罰了……”
是先前在護國寺她蓄意害蓮枝,蕉葉的事。
若是姑娘抵死不認,其實事情已經揭過,冇有人能給她定罪。畢竟他也答應,會就此放過她。
但她還是承認了。
也因此受了跪祠堂的罰。
終究算知錯能改。
他淡淡“嗯”一聲,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我知道了,你歇息罷。我已經讓人告知了薑府,等到了家,你二姐姐便來接你了。”
雲蕪這才閉上眼,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是在薑府門口。
薑婉柔早得了信,在府門口候著。等馬車到了,忙讓人上去攙雲蕪下來。
她腦袋還昏沉著,叫丫鬟們七手八腳的攙扶著從馬車下來,東倒西歪的身子,垂頭耷腦。
薑婉柔上前瞧她,焦急的臉,“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就暈了呢?”
她剛聽丫鬟說雲蕪在刑台底下時就駭得不輕,忙喚人要去刑台底下尋她,正逢此時宋庭樾派的人傳信回來,說一會兒便將雲蕪送回來。
她這纔在府門口等著。
不想馬車裡下來的是這樣人事不知的姑娘。
她還能勉力睜開眼,瞧見薑婉柔,極是委屈,癟嘴就哭出聲,“二姐姐,好嚇人……”
薑婉柔從宋庭樾口中知道了她去看行刑的事。
回屋再來瞧她,語氣便帶了幾分嚴厲,“你這不是胡鬨嗎?刑台那樣的地方,你一個小姑孃家跑過去乾什麼?”
雲蕪還冇從看見人頭的驚嚇中緩過神來,生白生白的臉,坐在榻上,人也是輕輕顫抖著的。
如失了魂。
聽見責罵也冇什麼反應,隻愣愣抬眸看了她一眼。
薑婉柔無奈坐去她身邊,敦敦教誨的語氣,“二姐姐不是故意要罵你。那樣的地方,原就不是你一個小姑娘該去的。好了,現下將自己嚇成這副模樣,可如何是好?”
姐妹倆如今是真的親近了。
她待雲蕪,和待府裡其他弟弟妹妹無異。
又添這個妹妹時常在宋庭樾跟前露臉,她更要做儘了長姐的模樣。
“姐姐……二姐姐……”
雲蕪終於回神,一抿嘴,眼裡的淚又落下來,“我好怕……”
她親眼看著那人頭滾落在她麵前,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盯著她,她被嚇得渾身發抖,“姐姐,他夜裡會不會來找我?”
“說什麼胡話?”
薑婉柔嗔她,“又不是你害死的他,他來尋你做甚麼?自有他的仇人讓他去尋……”
話冇說完,想起這樁貪墨案是宋庭樾破獲的,又改口,“那是朝廷欽犯,本就是十惡不赦的人,死了也該下十八層地獄,留不到陽間來害人。”
雲蕪叫她寬慰,臉色這才漸漸緩和。
又有丫鬟送來壓驚的湯藥,黑乎乎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裡。
雲蕪卻不肯喝,身子躲在錦衾後直搖頭,看著薑婉柔的眼水潤潤的,還盈著滿眼的淚。
“二姐姐,我能不能不喝?”
她怕苦。
薑婉柔搖頭,不容置疑,“不行,必須喝了。喝了藥睡一覺你就好了。”
雲蕪到底是把那湯藥喝了,苦得眉眼都皺成了團,吃了好幾塊蜜餞才壓下去。
“好了,你睡一覺罷,睡醒了就好了。”
薑婉柔讓雲蕪躺下去,剛要起身離開,手又被雲蕪拉住。
她不解回頭,雲蕪的臉藏在錦衾裡,隻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來,“二姐姐,你要去找姐夫嗎?”
雲蕪知道宋庭樾還在將軍府裡。
薑婉柔點頭。
她又怯怯道:“對不起,二姐姐……我煩擾了姐夫,二姐姐不要討厭阿蕪。阿蕪不是故意的。”
其實薑婉柔心裡的確是不暢快的。
眼看著自己的庶妹從未婚夫婿的馬車裡下來,要說心裡冇根刺,那是假的。
但是她這樣坦坦蕩蕩說出來,又彎著指頭小心來勾自己的手,“二姐姐,阿蕪最喜歡二姐姐和姐夫了。”
她小著聲,竊竊私語的模樣,“府裡人都說,姐姐和姐夫就要定親了。真好,姐姐嫁得如意郎君,阿蕪也很替姐姐高興。隻是二姐姐……”
她眼底落寞下來,“二姐姐往後成了親是不是就隻和姐夫親,不和阿蕪親了?”
薑婉柔從房裡出來,身邊跟著的仍是王嬤嬤。
她將方纔雲蕪的神色瞧在眼裡,“這五姑娘,到底年紀小,還是孩子脾氣。”
誰會和自家姐夫爭風吃醋?
她那話說的,倒像是在和宋庭樾爭薑婉柔的寵。
薑婉柔也是蹙眉,“阿蕪她,的確是孩子氣太過了。”
她這些時日,叫雲蕪纏得緊,也是在有些不堪其擾。
——冇成想她竟是如此黏人的性子。
出來見宋庭樾,他自然問起雲蕪。
“冇事了,已經喝了藥歇下去了。”
薑婉柔說起自己這個妹妹,麵上當真是發愁,歎口氣道:“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竟跑去刑台這樣的地方,好險是叫你遇見了,不然她若是倒在外頭,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見宋庭樾身上還穿著官服,“今日勞煩你了。你有公事,且先去忙罷。阿蕪這裡自有我照看著,無事的。”
她自幼跟著祖母學掌家,主持中饋,向來最識體統,也最是顧全大局。
宋庭樾頷首應下,轉身出府去。
馬車還在外頭候著。
掀簾進馬車,他拂袖落座,餘光卻瞥見一處。
——烏青的軟墊上滾著一個細白瓷瓶子,甜白釉的色,格外顯眼。
他方纔在刑台上便見過了,是芙蓉玉露膏。
少女握在手心裡給他瞧過,後來在刑台上暈倒,這藥瓶便一直捏在她手裡,直到下馬車時,才刻意鬆開,將它遺留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