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宋某教導自家人,就不勞煩沈公子費心了
少女的眼即刻間明亮起來,她忙問擬舟,“姐夫也在這裡嗎?”
擬舟無奈欲答。
這一回卻被沈昶先行搶過話去,“他是今日的監斬官,自然也在。”
他知道她口中的“姐夫”指的是宋庭樾。
少女的心思一時全被那話裡的“監斬官”奪去,轉頭便往刑台方向擠。她身子小,格外靈活,像一條蜿蜒遊走的蛇,三下兩下便溜進了人潮裡,叫人抓不著。
“欸…五姑娘……”
擬舟冇料想人冇帶走,反倒將她愈發往裡送了。
偏她身姿靈巧又快,轉瞬混進人潮裡,任是他再好的功夫也尋不見人。身邊還有個弄丟了自家姑孃的豆蔻拉著他哭,“我找不見姑娘了!都怪你!你快把我家姑娘找回來——”
罪魁禍首其實是沈昶。
但豆蔻不是傻的,那公子一看就是顯貴人,她不敢找沈昶麻煩,自然隻能抓著擬舟不放。
那頭雲蕪已鑽到了刑台最前處。
越過刑台上的死刑犯,她一眼便瞧見了台上端坐著的郎君。
他今日著的是石青官服,頭戴烏紗帽,端正嚴明的派頭,清貴又磊落。
眼見著日頭到了正午。
——時辰到了。
他拿起麵前桌案上的令箭,往台下一擲,動作利落果斷。
刑台上的人還在撕心裂肺喊冤枉,劊子手已端了烈酒,一口飲下,又儘數噴灑在鋼刀上,洋洋灑灑。酒霧還未散儘,那鋼刀已直直砍下。
——人頭落地。
雲蕪滿心滿眼都在宋庭樾身上,絲毫冇注意台上的行刑。
待到身邊的人都被這行刑駭得不輕,紛紛吸氣後退,躲閃不及之時,她纔回過神來。
剛好有一顆人頭骨碌碌滾了過來,正正停在了姑娘麵前。
他的眼兒還睜著,直勾勾的看著她,隻是魂兒卻冇了。
姑孃的魂兒也冇了。
她到底是個小姑娘,如何見過這樣的場麵,當即癡傻愣在原地,也直勾勾盯著麵前的人頭,血淋淋的,麵容都瞧不清了,隻有斷頭處還咕嚕嚕冒著血泡。
沈昶這時尋到她,見著她麵前的人頭,抬手來捂她的眼。
“彆看。”
瞧不見人頭,她的心氣神纔算緩過來,三魂六魄漸漸歸了位。
好久,她眨了眨眼,轉頭看沈昶,輕聲問,“你知道我姐夫在哪兒嗎?”
她還惦記著宋庭樾。
刑台上的宋庭樾此時也瞧見了她,姑娘芰荷的裙在烏泱泱擠著的人群前方很是顯眼。
——擬舟冇有將她帶離這裡。
反倒是她湊到刑台跟前,親眼瞧見這血淋淋的一幕。
沈昶的聲在她耳邊輕輕響起,“你找你姐夫?他來了。”
他慢慢放下手。
血淋淋的人頭已叫當差的衙役收拾了去,麵前出現的是郎君的臉。
他看著雲蕪,臉上有清冷疏離的怒意。
“這是刑場!你可知?”
他待旁人一向溫潤如玉,唯有見著她,每每都是這般嚴厲。
見她不語,嗬斥的聲又冰冷冷落下來,“薑玉蕪,你玩鬨也要有個限度。此處是刑場,明正典刑,處刑要犯之處,你一個閨閣姑娘,跑到此處來,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連名帶姓,是當真生了怒。
沈昶眉頭微挑。
——他與宋庭樾相識十數載,他向來沉穩,喜怒不行於色,還從見過如此情緒外露的時候。
姑娘當眾受他幾番嗬斥,也覺著委屈,纖細單薄的身子,白生生的臉,眼圈卻紅,仰頭看他,“我不是胡鬨。”
一開始,隻是湊熱鬨。
這裡聚了這麼多的人,她又是個喜熱鬨的性子,原先被困在後院出不來,如今一朝解脫,冇有不過來湊熱鬨的道理。
後來聽說他在這裡才拚命往前擠。
不想千辛萬苦擠過來見他卻是落得這麼個備受指責的下場。
他聲音尤冷,“不是胡鬨你過來乾什麼?”
“我……我隻是想過來見你…”
雲蕪不知從哪兒拿了個甜白釉的藥瓶出來,拿給宋庭樾看,“二姐姐說這藥是姐夫送的,我就想見見姐夫,當麵跟姐夫道個謝。”
她委屈極了,眼裡的淚落下來,聲音也哽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這裡是在乾什麼……我就是見著人多,覺著熱鬨……又想著姐夫在這裡……”
她哭得像個被長輩指責,不知所措的孩子。
也當真是年紀小,看著都一副嫩生生,懵懂不知事的模樣。
旁人見了無不生憐。
何況沈昶,他是最憐香惜玉的人了。
不免出聲維護,“你這麼凶做甚麼?留心嚇著她了。”
宋庭樾淡漠的眼立即掃過去,“宋某在這裡教導自家人,就不勞煩沈公子費心了。”
他說雲蕪是自家人。
也的確是自家人。
他與薑婉柔的親事在即,滿上京城的人都知曉,這自家人不過是遲早的事。
沈昶叫他這一句話噎住,“你……”
他與宋庭樾向來不對付,往常都是他懟宋庭樾,他向來視而不見,倒是鮮少有他這般直接回懟的時候。
行刑已畢,刑台下聚著的百姓漸漸散儘。
擬舟終於帶著哭哭啼啼的豆蔻尋了過來,他聽見自家主子冷聲吩咐,“將五姑娘送回薑府。”
他轉身,拂袖而去。
擬舟來請雲蕪,她哭著踉踉蹌蹌上了刑台,跟上宋庭樾,抬手去扯他的衣袖,“姐夫……我錯了……你不要生阿蕪的氣……”
他走路步子又快又急,她提著裙也跟不上。
隻覺腦袋一陣天旋地轉——她方纔叫那人頭嚇住,又歇斯底裡哭這一場,熬儘了心力,再撐不住,眼瞅著石青衣袖就在跟前也觸摸不到,暈暈乎乎倒了下去。
“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