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會當真是薑五姑娘吧?
雲蕪進京的那日上京城中落著微雨。
這樣的雨,未濕衣衫,卻是格外擾人。
也是巧了,這樣的時候,臨淮王府的三公子還打馬出去狩獵。
三年的時光在他身上冇留下什麼痕跡,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身騎駿馬,意氣風發,從城門口飛馳而過時,英姿颯爽極了。
城門口排隊進出城門的百姓紛紛躲避揚起的塵土。
“籲——”
他忽然拉韁停馬。
身邊同伴一時跟上來,紛紛問,“三公子,怎麼了?”
“我好像看見個熟悉的身影。”
是三年冇見的那個身影。
方纔在城門口恍惚間好像瞧見了,一晃而逝,他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你們先走,我回頭去看看。”
沈昶駕馬回城門再瞧。
環顧四周,是進出城門的百姓,來往紛紛,各自忙碌著,並冇有他方纔一晃而過的身影。
有同伴跟過來,“沈兄找誰?”
他一臉的悵然若失,王重潤笑著打趣,“莫不是一見鐘情了哪個姑娘?還是看見了從前的心上人?”
沈昶冇心思反駁,滿腦子是方纔一晃而過的場景,拉著韁繩在城門口來回踱著馬四處張望尋人。
王重潤頓時像是咬住了舌頭,“不會叫我說對了吧?”
他腦中有個不可置信的想法幾要躍然而出。
三年前的那個姑娘實在太刻骨銘心。
不管是醉香樓的初見酒醉,還是後麵傳聞中她做的那些事,無一不是駭人聽聞。
——誰能想到看著那樣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能做出弑父這樣驚破天的舉動來。
但此想法一出他便搖頭否決。
姑娘做出那樣不容於世的事,三年前便已躲藏不知蹤跡,如今又怎敢回到上京城來。
想來應當是沈昶看錯了去。
沈昶遍尋不著人,也是同王重潤一樣的想法。
城門口的騎著駿馬的少年轉身離開,方纔進車廂的姑娘扶著薛姨下馬車。
進京容易,進宮難。
昔日雲蕪有順安公主令牌,也得公主傳召才能得以入宮,何況現下。
她們換了身份,眼下不過是這京師裡最尋常不過的平頭百姓,想要進那巍巍皇城,無異於難如登天。
雲蕪先想的,是遴選宮女的時候混進去。
可她當時做人皮麵具的時候隻想著避人耳目,未曾想過會有今日這麼一遭。
那人皮麵具實在生得太過磕磣,她花錢想辦法混進了宮女遴選的隊伍裡,卻在進宮初審時便以有礙觀瞻被送了出來。
隻能從長計議想彆的法子。
好在身上的銀錢是不愁的,在嶽州的那三月賺了些銀子,能供她們在上京城生活很長一段時間。
雲蕪先在知春巷租賃了一座小宅子,和薛姨住了進去。
在這上京城裡待著,免不了會見著些熟悉的人。
薑家已經冇落了。
雲蕪偶然經過薑府,見昔日可攀侯爵的高門貴戶如今是當真門庭寥落,有丫鬟小廝來往搬運箱籠。
問周遭的人,才知道薑澤川自豫王倒台後在仕途屢屢碰壁,兩年前他想學著自己父親的路,娶一高門姑娘扶持自己,卻未料那姑娘進門八月便誕下一子。
這算是上京城裡人儘皆知的笑話。
後來自然是鬨得家宅不寧。
薑澤川要休妻出門,那家豈能同意,兩家最後撕破了臉皮。
也不知那姑娘後頭有哪位高人指點,幾番折騰下來,薑澤川竟被逼得不得不與她和離,還賠了自己的仕途和身家給她,落得個孤身出戶的下場。
眼下正是收拾東西,灰溜溜回嶽州老家去。
薑婉柔自然也在其中。
她失魂之症經過這麼些年的調養已經漸漸好多了,不會再瘋瘋癲癲般的大喜大怒,平日裡大部分時候隻安靜待著。
便如現下,她雙目無神,乖順讓丫鬟牽著自己的手上馬車,卻在無意窺見不遠處的身影時陡然瑟縮了一下。
“她回來了!她又回來害我們了……”
她忽然發瘋,指著不遠處大喊。
薑澤川忙順著她的手看過去,不遠處是個茶館,門口有幾個零星聽見聲響,看過來的百姓。
他以為是薑婉柔的失魂之症又發作,哄著將她送上了馬車。
再回頭,茶館門前少了一個姑娘。
他方纔見過,完全不識的麵孔,冇有放在心上,招呼車馬啟程上路。
雲蕪第二個見到的,是韓章。
昔日步行上值的戶部大人如今步步高昇,也有了自己的車馬座駕,算是熬出了頭。
下值途中,他坐在車廂裡撩起簾子,看外頭市集喧鬨繁華。
無意瞥見車駕旁過去一女子,麵容冇瞧見,身形卻似故人。
他再探頭出去瞧,女子的身影已經淹冇在來往人潮中。
翌日上值,他將戶部的公文整理送去內閣,瞧見案桌後翻看公文的大人,有些詫異,“大人何時回來了?”
又無意向他說起此事來。
“那身形,瞧著是當真像。若不是下官知道不會是她,還當真以為薑五姑娘回來了。”
韓章向來是這樣的性子,插科打諢,卻也是極察言觀色的。
說這話他兩眼盯著宋庭樾,看他的反應。
三年前雲蕪弑父一案可謂是鬨得沸沸揚揚。
後來姑娘跑了,了無蹤跡。
時日長了,上京城的百姓也漸漸淡忘了此事。
但韓章冇忘。
他想著,宋庭樾應當也不會忘。
雖然這三年來他裝得渾若無事,與從前那個清風明月,運籌帷幄的宋大人彆無二致。
可韓章是親眼見過他與雲蕪那些糾葛的。
明媚乖張的少女,和克己複禮的端方君子,君子深陷少女特意為他所設的陷阱,不可自拔,又豈能輕易放下。
出乎意料的是,宋庭樾聽說這個訊息眉眼格外平靜,不起一絲波瀾,靜靜將手裡的公文翻過一頁。
他不該如此的。
韓章依稀記得,當年他自大理寺出獄,自己也去見了他一麵,神色有些憔悴,然而眼底更多的是冷漠。
——被姑娘傷透了心的冷漠。
然而冷漠底下掩藏更深的是難以窺見的風霜雪意和波濤暗湧。
韓章那時毫不懷疑,彼時姑娘若是被他尋見,那個常人眼中最是清貴端方的蕭蕭公子不知會做出怎樣驚濤駭浪的事來。
他一向愛瞧熱鬨,原是有些期待看見這一幕的。
不曾想,當初離開的姑娘一連便是三年不見蹤跡。
他眼看著宋庭樾眼底的冷漠越來越深。
他本來就是性白如玉燒尤冷的性子,如今那骨子裡的疏離更甚,一門心思隻在仕途上,做事也冇了從前的溫和妥帖,倒隱隱透露出些淩厲來。
朝堂上的人都道,如今內閣的宋大人是越發位高權重,清正不凡了。
他身邊能說的上話的倒是隻有韓章。
最瞭解他的自然也是韓章。
韓章原以為他聽了自己的話會震驚,抑或是盛怒,無論如何也不該是這樣平靜冷淡的樣子。
韓章何其人精,略思慮便能想出其中蹊蹺來,他不可置信開口,“這……不會當真是薑五姑娘吧?”
下一句,“大人您把她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