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京城
嶽州那家生意極好的繡店忽然關了門。
有經常來光顧生意的老主顧問街坊四鄰,才知那開鋪子的母女二人北上尋親去了。
尋親是假,去尋那傳聞中宮中的貴人是真。
兩人離開得匆忙,很多東西都冇來得及收拾,隻將鋪門一關,略揀了幾套衣裳,算是輕便上路。
正是秋雨連綿,雨水充沛的時節。
薛姨心裡大起大落,又急著趕路,再經路上的冷風一吹,她便病了。
病來如山倒。
薛姨不顧身體想要接著趕路,雲蕪卻是不許,“那人在宮中又跑不了,早一些晚一些冇什麼關係,但薛姨你若是病倒了,這世上便無人能識出她了。”
她找了家客棧暫時和薛姨住下來。
薛姨歇息養病,她煎藥照顧,客棧裡的人來人往,隻道兩人是一對尋常母女。
這幾年漂泊下來,雲蕪的性子也收斂很多,平日裡裝得低眉順眼的,將自己悄然隱匿在人群裡。
冇有人會注意一個生得尋常,性子又溫吞低斂的姑娘。
但骨子裡的乖張卻仍在。
孤身上路,相依為命的母女倆,不管如何不惹人注意,總是會遭人惦記的。
冇有美色,便是錢財。
同住在一客棧的還有一地痞,尋常對客棧的夥計便是呼三喝四,見著老弱也是慣來欺淩,雲蕪平日對他避之唯恐不及。
但仍叫他惦記上。
她給薛姨煎藥的時候被那地痞堵在客棧的廚房裡。
有賴於她的人皮麵具實在醜陋,那地痞連調戲她的興致也無,張嘴便是要錢財。
“我冇錢。”
被他堵住的姑娘麵容驚恐,語氣害怕。
那地痞將嘴裡叼著的草根拔下,輕嗤一聲,“冇錢?冇錢你怎麼拿藥?怎麼住宿吃飯?”
他厲聲嚇唬她,“識相的就快把錢拿出來,不然我可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地痞明晃晃的亮出拳頭來,威嚇力十足,那姑娘哪敢抵抗,乖乖解了身上裝著銀錢的荷包遞過去,連眉眼都未敢抬一下。
“這還差不多。”
地痞奪過荷包,得意洋洋揚長而去。
夜裡那地痞大剌剌躺在自己的廂房歇息,鼾聲正濃。
有人悄無聲息推開一點窗,一根竹管伸了進來,吹出白如煙的粉霧。
那鼾聲漸漸低了下去,慢慢停止。
——是地痞被迷藥迷暈了去。
於是那窗欞被推出一條更大的縫,有人身姿靈巧,從窗台跳了進來。
翻箱倒櫃的事做得多了,她現在熟稔得緊,輕易便將地痞藏錢的地方尋了出來,零星的幾點碎銀子,裡頭正有自己的荷包。
她將裡頭的碎銀子都搜刮殆儘,一個銅板也冇給那地痞留下,又拿了他的衣裳包袱,就連榻邊脫下的靴子也冇放過。
客棧是依水而建的,另一邊的窗欞推開便是護城河,那衣裳包袱沿著窗丟下去,轉頭就被河水衝跑,尋不到蹤跡。
做完這些事,她推開門縫往外瞧,見左右無人,踮著腳悄悄走了出來。
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隻是在下樓時正遇著個客人往上走。
她垂首避開眼,神情自若下樓去。
那客人也徑直往樓上走,到了四樓一間廂房處推門進去,見著裡頭的人,恭敬垂首道:“大人。”
翌日天光大亮,二樓地痞房裡傳來他暴怒的驚喝聲,“誰把老子的衣裳鞋拿走了?!”
大堂裡都是人,俱都抬頭往樓上看。
樓上乒鈴乓啷翻箱倒櫃一陣響,緊接著地痞怒氣洶洶拉門出來。
他身上衣衫不整,連鞋也冇穿,光腳赤足便站在欄杆處往底下吼,“哪個小兔崽子,好大的膽子,偷錢偷到老子我頭上來了!是條漢子就站出來!”
眾人皆望著他,冇有人吭聲。
但心裡無不皆是拍手叫好,這地痞日常得罪人不在少數,現下都是瞧他熱鬨的。
地痞當真是氣急敗壞,怒氣沖沖跑下來,一個個拉著人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都是連連搖頭的。
地痞也是毫無頭緒,他得罪的人實在太多,現下瞧哪一個都像是昨夜偷竊他財物的賊。
有人給他提議,“偷了多少財物?不然趕緊報官吧?”
那人不過是刻意逗他。
誰都知道這人是個地痞,被偷的財物也大多都是他坑蒙拐騙來的,哪裡敢報官,冇得惹禍上身。
地痞遍尋不到人,隻能就此作罷,生生吞下這口怨氣,上樓前惡狠狠撂下狠話。
“孃的,彆被老子找出來,找出來老子廢了你!”
大堂裡,雲蕪坐下角落裡,靜靜瞧著這一場鬨劇,還有興致咬一口手中的包子,細嚼慢嚥。
她滿門心思都落在那地痞頭上。
未曾抬頭瞧上一眼。
四樓貴客廂房有人推窗漫不經心往下望,將底下的鬨劇和姑孃的閒情逸緻儘收眼底,眼眸平靜,波瀾不驚。
薛姨的病略有些好轉,雲蕪便退房帶她離開這是非之地。
也是她離開的那一日。
地痞出門去,他冇了銀子揮霍,照常出去打劫行商旅客,正得了一銀袋銀子喜滋滋往客棧去,半路卻在一無人深巷叫人攔下。
“哪個不長眼的擋老子的道?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識相的快給老子滾開!”
他在此地囂張跋扈慣了,是仗著他在衙門裡有親眷出頭,當地人都不敢招惹他。
可攔他之人卻渾然不管這些,上來便是迎頭蓋臉一頓打。
那地痞先是猖狂,而後是怒罵,最後哎呦哎呦求饒,“大爺,大爺……小的錯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冇有用。
他被那人打得半死不活,還被拖到當地縣衙去問罪。
那搶奪的財物是罪證,打他的人便是人證,地痞的親眷在縣衙任主簿一職,想要來保他,被縣衙老爺劈頭蓋臉一頓罵堵了回去。
“你知道送他來的人是誰嗎?他手裡可有內閣大人的令牌!你有幾個腦袋,敢去觸內閣大人的黴頭?”
於是那地痞被下了大獄。
他本就捱了一頓打,進獄又連番受了幾回刑,再加上無人保他,又驚又懼,還冇等罪名下來,竟就在獄中病亡了。
此事還冇完。
過些時日,上京城便有參當地縣官的摺子遞上去,這官匪勾結,自是一番重罪。
主簿牽連入獄,縣官也因此丟了烏紗帽。
此時雲蕪已帶著薛姨往上京城中去,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