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後不必再尋了
這一年,大梁朝野動盪。
先是聖上回京途中遇刺,聽聞聖上重傷,鑾輿晝夜疾馳回京,自此禦簾緊閉,宮門深鎖,再未臨朝。
朝堂之上無不人心惶惶。
後又有急報傳來,隴右軍糧被劫,江南漕運使離奇溺亡,坊間也開始有流言,將這些事的矛頭直指東宮。隱隱言說太子把控朝綱已久,此一番是要圖謀不軌,篡權奪位。
畢竟,太子坐東宮的位置實在久了,誰能不覬覦那至高無上的皇權,想要儘早將它占為己有呢?
東宮一時眾矢之的。
就連聖人也將這些話聽進耳裡,一道聖旨下來,停了太子的監國之權。
這當頭,最得意的當屬豫王。
巍巍皇權下,各皇儲擁藩自重。
東宮式微,朝堂風向瞬息萬變,不少原是站隊東宮的大臣紛紛轉而投向豫王麾下。結黨站隊,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冇有人不想為自己今後謀個好前程。
豫王看著書房裡懸掛著的千裡江山圖,眼裡滿是勃勃野心與雄心壯誌。
“太子掌國久了,這天下,也該輪到本王坐一坐了。”
在場無不皆是他的心腹,俱起身行禮,“王爺雄才偉略,當坐天下。”
宋庭樾也在其中。
他從豫王府出來,擬舟正躲在暗處候著,聽自家主子沉沉嗓音落下來,“如何?”
擬舟知道他問的是誰。
擬舟低著頭冇敢看宋庭樾,“訊息到平陽城就斷了。”
平陽城。
便是雲蕪和薛姨最後出現的城池。
她們在平陽城碼頭坐船離開,再往後,便再也尋不到她們的蹤跡。
那艘船後來到碼頭停靠,冇有人瞧見她們下來。
或是她們其實早已下船了。
河岸寬闊,來往船隻眾多,她那樣步步謹慎的一個人,能將擬舟迷暈,又在薑澤川手上驚險脫身,又豈會這般輕易叫人尋到她的蹤跡。
她早有預謀。
報完了仇。
便徹徹底底離開上京。
冇有絲毫留戀。
擬舟能感受到自家主子周身的壓抑和遏製不住的風霜雪意。
怎麼能不心寒?
算上這次,她是結結實實拋棄了自家主子兩回,回 回都棄之如敝履。
這世上,冇有比她心更狠的人了。
宋庭樾深蹙著眉,眸光晦澀,一言不發。
半晌擬舟才聽見自家主子緊繃的聲,“接著查,凡是與她有聯絡的地方,都讓人過去守著,尤其她幼時待過的那個庵堂,看她是否回去過。”
沈昶也在找雲蕪。
自然也是屢屢無功而返。
氣急敗壞喝醉酒時,他會去槐花巷裡她曾住過的舊宅子裡坐,而後看著空蕩蕩的院落罵她。
“你心怎麼能這麼狠?心裡這麼大的主意也不同我商量,自己說乾就乾了,然後又一聲不吭的走,連句話都不給我留。你是冇有心的人嗎?”
手上的酒壺跌落在地上,他也頹喪靠著廊柱坐下去,“你就是冇有心的人。我們初識你就算計我,利用我……”
他們的相識一開始就是源於一場交易。
她幫他毀了薑婉柔的親事,他也幫她引誘宋庭樾,各取所需。
他萬萬冇想到自己會陷進去……
罵完了又醉意上頭,抱著酒壺一聲聲的喊“小蕪兒”。
他也是被心上人無情拋棄的可憐人。
有時兩個可憐人會相見。
一個夜半歸家,一個醉酒離開,正在槐花巷口相遇。
郎君自是清冷疏離,同上次一樣,冷漠從他身旁過。
沈昶卻是沉浸在失去雲蕪的痛苦中,被自家小廝攙扶著往馬車走,垂頭喪氣,他醉意朦朧,在郎君經過自己身邊時呢喃吐露一聲“小蕪兒”。
聲音極輕,那人卻聽見。
掃過來一眼,眼裡的冷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裡頭風霜雪意,讓人不寒而栗。
沈昶渾身的酒氣霎時散儘,隻覺得後背驚出冷汗。
等郎君走了,他纔不可置信問小廝,“我是不是看花眼了?我怎麼覺著那人是宋庭樾呢?”
小廝扶他上車,“公子,你不是看花眼,你是喝醉了。”
雲蕪的事,豫王自是也知情。
和坊間皆譴責她殺人弑父,悖逆人倫不同,豫王與宋庭樾說起她時,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想不到看著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有如此膽識和魄力,當真是女中豪傑。原是本王一時看走眼了。”
隻是他也勸慰宋庭樾,“如今大事為重,兒女情長還是先暫且擱在一邊,往後天下在手,庭樾想要什麼樣的姑娘無不皆是唾手可得。”
宋庭樾平靜無波,微微頷首,“王爺說的是。”
宮變的日子在一月後。
豫王籌謀已久,打的是清君側的名義帶兵強闖宮門。
未料三千玄甲兵直破禁苑,卻在丹墀上立著的是久傳重病,頭戴冕旒的聖人。
聖人雷霆之怒,“豫王構陷儲君,私蓄親兵,妄圖謀逆,著削爵圈禁。”
紀觀二十八年暮春。
豫王謀逆一案確鑿,與之有乾係的文武百官儘皆下獄,牽連甚廣。
裡頭自然也有那蘇先生。
牢房昏聵幽暗,他在獄中抬首對窗望月。
當時一語箴言成了真,他如今當真被關在獄牢中,隻是不知,當時那說著會拍手稱慶的少女得知這訊息時,可會為他也哭上一場?
雲蕪毫不知情。
她和薛姨從平陽城上了船,途中幾經輾轉,最後去的是南疆。
南疆有人皮麵具,可隱匿其真容。
她和薛姨如今都是大理寺張榜抓捕的刑犯,需要這樣的麵具來隱藏身份。
人皮麵具的價格不菲,她幾乎花光了從上京城帶出來的金銀細軟,纔給自己和薛姨做了兩張。
人皮麵具幾可亂真,雲蕪拿在手裡,不可避免的會想起那人。
但她得知他的訊息已是很久之後了。
上京城離南疆實在太遠,訊息堵塞滯後,雲蕪後來走在街上,偶然聽路邊準備上京趕考的學子提起一嘴,才知豫王一黨在奪嫡之事上慘淡收場。
她隱在暗處,跟著他們靜靜聽。
幾個學子高談闊論國事後,又說起上京城裡的一樁逸聞來,“欸,你們聽說了嗎?之前在戶部任尚書一職的宋大人此番回朝了,聽說他在豫王謀逆一案上立了首功……”
宋庭樾出大理寺牢獄是三日後的事。
宋國公府舉家來接他,熏艾草,驅邪祟,去祠堂跪拜天地祖宗。
宋夫人喜得泣不成聲,拉著他的手連聲道:“回來好,回來好……”
宋庭樾垂眸,“兒子不孝,讓母親擔憂了。”
再沐浴更衣,換上官服進宮謝恩。
等出宮已是日沉西山。
擬舟不必再隱在暗處,直接上前來稟宋庭樾。
一月的時日,他已派人去過很多地方——她冇回幼時的庵堂,自然旁的地方也尋不到她的蹤跡。
她就像是徹徹底底在這世上消失了一般,杳無音訊。
擬舟邊稟告邊暗自戰戰兢兢,他以為自家主子一定會生怒。
卻未料他聽完後眼眸微垂,沉默了半晌,再出聲已是嗓音冷淡,“往後不必再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