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觀三十一年
紀觀三十一年的暮春。
淮南楊枝巷中的範老爺看中了他家的小婢女,想要納為妾室。
但那丫鬟不情不願,他家那夫人又是個不好惹的母老虎,範老爺懼其淫威,總不得手。
身邊有人瞧出了名堂,在範老爺耳邊煽風點火,“這有何難?過幾日便是夫人回家之期,老爺不若趁那時下手,您是老爺,丫鬟豈有拒絕之理,到時夫人回來,米已成炊,縱是不同意也隻能勉強應下。”
這倒是個好主意。
範老爺渾濁如汙的眼神一亮,又遲疑,“隻是……夫人歸家不過兩日,這納妾文書怕是冇有這麼快……”
“文書慢慢辦著。”
那人又出主意,“老爺隻先將她收房便是,倒時她已是老爺你的人了,老爺還怕她跑了不成?”
這正是說到範老爺心坎兒裡的。
“就這麼辦!”
他喜滋滋搓搓手,不經意間回過頭,瞥見那出主意丫鬟的臉。
蠟黃乾癟的膚色,五官平平,不甚起眼,隻是唇下一個大痦子,那痦子上還零星沾著幾根毛,格外駭人。
驟一瞧見,著實嚇了一跳。
“你說話就說話,離本老爺這麼近做甚麼!”
範老爺很是嫌棄。
他最是愛美,豈會招個這樣醜的丫鬟放在自己身邊。
不過是他夫人善妒,身邊略微齊整些的丫鬟都被她推到彆處伺候,隻有這丫鬟她格外放心,非要她來伺候自己。
範老爺真是叫苦不迭。
好在這丫鬟做事還穩妥,平日裡又低眉順眼的,如今還能提出這樣貼心的計策來。
範老爺也不由多瞧了她兩眼。
這一瞧,卻覺出幾分惋惜來。
原來這丫鬟樣貌雖是粗眉烏唇,卻生得一雙極為出眾好看的眼,清淩淩的,眼波溢水。
可惜。
範老爺在心裡惋惜,這樣好看的一雙眼若是生在胭脂身上,容貌還得再盛幾分。
範老爺看中的那個丫鬟,便叫胭脂。
範老爺動作很快,他前腳剛送夫人歸家小住,後腳便摩拳擦掌要將胭脂收進房裡。
又是那丫鬟來攔,“老爺莫心急,洞房花燭夜,總得裝扮兩下才行。”
說是裝扮,其實是下藥。
範老爺年近五旬,範夫人又是個厲害的主兒,府裡的丫鬟遇著他都是避之不及,唯恐叫他瞧上了,胭脂自然也是如此。
但入夜範老爺推開門,屋裡當真坐著個姑娘,喜帕蒙著麵,低首坐在榻邊,嬌羞的姿態。
“哎呦,我的心肝……”
範老爺忙不迭關上房門,垂涎欲滴走過來,“你放心,過了今夜,老爺我一定疼你……”
他猛地上前一把抱過去。
冇抱住。
姑娘好生靈敏,竟起身躲了過去。
“你這……你這還調皮起來了……”
範老爺腆著臉再來抱,卻又被姑娘躲開。
喜帕下是嬌滴滴的聲,“洞房花燭夜,老爺不該與胭脂先喝盞交杯酒嗎?”
“對對對,先喝交杯酒……”
範老爺簡直要被美色衝昏了頭,隻覺姑娘今日嗓音格外婉轉動人,恨不能早些一親芳澤,於是拿過桌邊的酒盞直接一飲而儘。
那酒盞裡擱了山慈。
範老爺再往姑娘這處走腳步便開始有些虛浮,“欸?我怎麼喝了一盞酒就覺得有些醉呢?”
他瞧見麵前姑娘笑盈盈撩起喜帕,那唇下痦子格外顯眼。
“怎麼?怎麼是你?!”
那唇下生痦的姑娘笑盈盈,“自然是我,不然老爺以為是誰?胭脂嗎?”
胭脂冇有這樣大的膽子,敢如她這般,拔了自己發上的銀簪子抵去範老爺咽喉處。
他手腳中了山慈虛弱,半點抵抗之力也無,隻能眼睜睜看著,顫抖著聲問,“你……你想乾什麼?”
丫鬟想訛範老爺一筆錢財。
廂房裡翻箱倒櫃,把裡頭的金銀細軟都找了出來,裡頭有不少範老爺瞞著自家夫人藏的私房銀子,沉甸甸幾個銀袋子。
又問胭脂的身契放在何處。
“這……這我真不知情,你也清楚,我家後院之事一直都是我家夫人管著,我如何知曉?”
她可冇有那般好糊弄,“糊弄鬼呢?辦納妾文書必得要身契,你早把胭脂的身契偷藏起來了。”
握著的銀簪往前抵了兩寸,“說!不說我這根簪子可就插進去了。”
範老爺瞧見那簪尖鋒利,三魂已嚇去了六魄,生怕她害了自己,哪裡還敢再裝,連忙儘數抖落了出來。
丫鬟拿了身契和銀錢,給範老爺又灌了半盞下了山慈的茶水,直將他灌的翻著白眼昏厥過去,才起身拍了拍手,大搖大擺從角門出去。
胭脂正等在外頭,得了身契,還拿了她分的一袋銀錢,打開一看,滿臉喜不自禁,“這麼多?足夠我娘看病吃藥的銀子了。”
歡喜之後又是擔憂,“我們拿了範府這麼多銀子,範老爺不會告官抓我們嗎?”
範老爺冇功夫報官。
他自顧不暇。
翌日一早範夫人便得了訊息風風火火趕回來。
“好哇你,趁著我不在家想納妾,你好大的膽子,不想活了不成?”
可憐範老爺,人還是剛剛從山慈的藥性中清醒過來,便兜頭迎麵捱了一頓打,鼻青眼腫,自覺無臉見人。
何況那被訛的銀錢裡不少是他偷藏的私房錢,回頭自家夫人知道又是一場說不明扯不清的官司。
他哪敢報官,隻能是自認倒黴。
丫鬟帶著沉甸甸的銀錢歸家去,途中見著左鄰右舍向她打招呼,“小雲,今日怎得這麼早就回來了?”
她將銀錢藏在身後,笑盈盈點頭回話,“昂,今日主家有事,特放我一日假,我婆婆可在家嗎?”
“在家呢!我方纔還見她在院中繡帕子。”
那喚作小雲的姑娘走後,坐在一起的街坊四鄰又開始碎語閒話。
說的無非是住在這小燭巷的婆媳二人。
原來這兩人是半年前來到淮南,搬到這小燭巷中居住,婆婆失獨子,兒媳守寡,相依為命,叫人唏噓可憐。
“可憐呦……”
附近不無有些愛做媒的老虔婆,說起這小雲都是搖頭,“生得不入眼就算了,年紀輕輕還守了寡,如今有個婆婆在身邊,這一輩子便算是如此蹉跎了。”
這些話,或多或少會進小雲耳裡。
說來也是奇怪,那老虔婆過幾日出門或是平白跌一跤,或是好端端被巷子裡的惡犬追著咬。
最後身上到處都是傷,哎呦哎呦躺在床上喚,足有半月不能出門編排旁人家的事了。
眼下小雲興致沖沖歸家去,她關上門,去鏡台前將麵上的人皮麵具輕輕撕了下來,蠟黃乾癟的人皮麵具下是一張清麗白淨的芙蓉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