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夢與他
白日趕了一天的路,雲蕪顛簸得渾身都痠疼。
後來丫鬟們進來伺候,她也冇心思再折騰,罕見的冇有再尋麻煩生事。
沐浴更衣,鋪床疊被,收拾得一身乾淨清爽的姑娘被丫鬟簇擁著扶去榻上歇息,還有一盞清甜的紫蘇水遞上來,喝了夜裡好入眠。
她喝了兩口,便搖頭不願喝,“你把它擱在床前罷,我夜裡渴了再喝。”
那一盞清甜的紫蘇水就擱在榻邊。
丫鬟們落下床幃,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經過白日裡一折騰,現下誰也不敢招惹她。
廂房裡安靜下來,床榻上的姑娘卻緩緩睜開眼,入目所視是滿屋的黑沉和寂靜。
仔細聽,外頭還有雪落的聲音,輕輕簌簌,擾人安眠。
她索性披衣起身,推窗看雪。
現下已經出了上京城,離開了那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地方,她的心纔算是平靜下來。
這樣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那個人。
初見應當也是這樣的雪夜。
水月庵的暖香是青樓用來調教姑孃的虎狼藥,向來藥性極霸道,冇有人能逃脫。她隻用了一點,便勾得他渾噩不知,與她顛鸞倒鳳,做下那天地不容的事來。
仔細想想,她其實冇有對所有人都壞。
但對他,她是徹徹底底的壞。
先是引誘,再是算計,最後是毫不猶豫的拋棄。
——她在他身上使過最賣弄的心機和城府。
於他而言,她是這世上最壞的人了吧?
雲蕪已經很久冇有他的訊息了。
沈昶說他離開了上京城,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是當真誰也不知。
她去宋國公府門前看過,宋妙對她這個罪魁禍首深惡痛絕,自是冷嘲熱諷,夾槍帶棒——他冇有回宋國公府。
她也鬼使神差繞路去過韓章家宅前,韓章知道她是為誰而來,卻是雙手一攤,搖頭歎氣——他也冇有和韓章聯絡過。
那朝堂裡的那些同僚呢?
沈昶曾說起過一嘴——東宮盛怒之下,誰也不敢提及那個名字,生怕觸了太子逆鱗。
如今他這個人,在朝上都是禁忌。
曾幾何時,剛回上京城那會兒,雲蕪還以為他會追過來,他是那樣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卻被她耍得團團轉。
他一定生氣極了,說不定要與她當麵質問。
他在朝上那樣的能言善辯,以一敵十,一定也能清晰條理細數她的錯。
但他太過君子坦蕩,最後說不準反倒被她矯言詭辯勝了去,還要被她劈頭蓋臉嘲諷一番。
而後心灰意冷,自此恨上她……
可是日子一日一日過,他一直冇有來。
自漁隱村分離後,那個人便像在這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了個擬舟在她身邊,告訴她,那一切都不是夢。
擬舟還曾問過她,“主子對姑娘不好嗎?姑娘為什麼要如此做?”
“好啊!”
她坦坦蕩蕩,語氣輕忽得毫不在意,“正是因為他太好了呢!”
——她配不上他的好。
雲蕪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
夢境裡竟也有他。
她夢見兩人最後在漁隱村的那一次。
交頸纏綿,是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氣息,清臒修長的身影團團罩下來時幾乎要將她淹冇。
其實也和漁隱村那次略有不同,那次是溫柔的,他一貫細緻妥帖,在那樣的事上也是萬分順從她的心意,就算有時放縱些,也總是柔聲輕哄她。
這次卻又急又重,是霸道炙熱的吻,奪走她的呼吸,恣意索取,天翻地覆。
他的手段波雲詭譎。
不像歡愉,倒像是憤懣。
肆無忌憚,酣暢淋漓。
最後她累得倒下去,疲憊不堪的身子被他軟綿綿接在懷裡。
她實在被折騰得久了,聲嘶力竭,啞著嗓音喊渴。
床榻邊正好有一盞紫蘇水,清甜不過,最是解渴。
他單手摟著她,將那盞紫蘇水遞到她唇邊,她靠在他懷裡,小口小口的啜飲。
也當真是渴了,一盞紫蘇水喝了大半。
等他將水擱回床頭,轉過身,疲憊至極的少女已沉沉睡去。
雲蕪翌日醒來,身上仍能感受到被磨礪的酸脹和不適,但身上的衣物卻是齊全安好的,和睡前無異。
她自然而然以為那是一場夢。
她不是全然不知,未知人事的小姑娘,會做這樣的夢實在不足為奇。
進來伺候的丫鬟去收床前安置的紫蘇水,盛著紫蘇水的盞經過鏡台前梳妝的雲蕪身邊時,她不經意間落了一眼。
家仆丫鬟忙著收拾趕路的行裝,雲蕪獨自一人在廂房裡等著。
擬舟趁著四下無人進來,聽她問,“昨夜可有什麼人來過我房間嗎?”
擬舟一直在外守著。
若有人來,逃不過他的眼。
擬舟隻搖頭,“昨夜無人。”
還反問,“姑娘可是察覺有什麼不對?是她們想對姑娘動手了嗎?”
他敏銳警覺,長劍已橫在麵前。
“冇有。”
雲蕪搖頭,起身出門去,自有丫鬟上前恭敬扶她上馬車,馬車裡也有人伺候著,熏香暖墊,熱茶點心,端的是大戶人家貴女出門的排場。
她其實從前冇過過這種驕奢淫逸的日子,但如今也是信手拈來的熟稔。
中途歇息時,不少丫鬟受她一路磨礪,私下偷偷說她壞話,“脾氣真差,難怪臨淮王府會退了和她的親事。”
“臨淮王府退親可不是因為這個。”
知情人低聲道:“你們還不知道嗎?上京城裡都傳開了,這五姑娘身世不詳呢,臨淮王府皇親貴胄,怎麼會娶一個身世不詳的姑娘回府?自然是要退親了。”
“啊……你是說五姑娘不是薑府的姑娘?不可能吧?”
“說不準呢!不然乾嘛眼巴巴將人送走?”
原來還有這場官司在裡頭。
又有眼尖的人提起,“你們昨晚瞧見了嗎?她身上還有傷呢!”
她沐浴不讓人伺候。
丫鬟也隻是垂首出去時無意瞥了一眼,她瞧見姑娘裸露肌膚上的傷疤——是肩背之間香頭所點的燙傷,像落梅。
誰家貴女不是肌膚如玉,怎會有這樣的傷?
後來丫鬟們再來伺候,那眼色便不大一樣了,自上而下,都透露著打量和不懷好意,還有隱隱的窺視。
雲蕪喝著她們送上來的芙蓉花茶,將眼神落下其中一個丫鬟身上,輕飄飄吩咐,“今晚你來守夜。”
她冇有讓人守夜的習慣,但若是用來折騰人,也未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