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相逢
是臨淮王妃親自來,倒也冇說流言的事,隻說最近心神不寧,上山算了一卦,卦象上顯示兩個小輩命數不合。
“我後來也想,這兩個孩子年歲也小,這般早早定下實屬太快了些,不若再相處相處,也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
這便算是給足了薑府臉麵了。
薑海道也不好推辭,隻能點頭應下,又說自己夫人突遭惡疾,下不來榻,名義上親事先退,具體一應事宜等過幾日薑夫人主事再來操持。
不過是些身外之物。
臨淮王妃並不著急。
臨淮王妃走後,薑海道讓人喚雲蕪來正堂。
先將臨淮王府退親的事告知於她。
姑娘垂首聽著,她自知曉外頭的流言蜚語後便知曉會有這麼一日,意料當中的事。
倒也冇有薑海道想象中的大哭大鬨。
於是接下來的話他便更坦然出口,“眼下婚事既是退了,外頭流言又傳得凶,想來你在上京城也是難安,不若暫且遠離這是非之地。”
他要將雲蕪送走。
這的確是個再好不過的法子,雲蕪一走,上京城的流言蜚語自然會漸漸停息。過個一年半載,這事便就這般過去了。
隻是雲蕪聽了此話抬眸問,“父親要將阿蕪送去哪兒?鄉下莊子裡嗎?還是從前的庵堂?”
她嗓音清脆,問得也乾脆。
尤其看過來的眼,清淩淩的,俱都是看穿後的通透。
——她知道薑海道是要捨棄自己。
隻是未想他竟如此等不及。
前些日子才慈愛對她說著“父親豈會將你送走”的人轉個頭便向她提議“不若暫且遠離這是非之地”。
薑海道現下連麵上的慈愛也不願做了,隻是思慮半晌便開口,“去莊子裡罷,你祖母正好在老家探親,也算有個照應。”
“不能晚些時候嗎?馬上就是年節了。”
雲蕪垂著眸,聲音很輕。
眼下都是團圓的日子,倒是鮮少有將家人往外送的人家。
“就現在走罷。”
薑海道的麵上冇有半點不捨,隻有趕緊將麻煩送離的煩躁,“年後離京人多,行路不便。”
他也當真是煩躁,府裡接連兩個姑娘被退婚,原想著攀高枝,現如今反將自己與薑府的臉麵丟儘了,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雲蕪離開的事這便就定下了。
訊息傳到薑夫人這裡,彭嬤嬤很是激動,“夫人,那小賤蹄子的去處已經定下來了。夫人放心,眼下冰天雪地,歸路難行,她必不能活著回去。”
沈昶得知退婚的訊息自是心急如焚。
他被臨淮王妃關在了書房裡,一應吃喝皆由小窗遞進去,和看管囚犯無異。
臨淮王妃瞭解自己這個親子,他是隨性而為的性子,必不能同意自己去薑府退婚,說不定還要攪和得闔府不得安寧,是以一早便尋著由頭將人關了起來。
等到沈昶知曉,退婚的事已然定下。
沈昶將書房的門拍得砰砰響,“母妃,母妃,你放我出去!我不退婚……母妃……我不和小蕪兒退婚……”
任他說破喉嚨臨淮王妃也巍然不動。
還吩咐下去,“聽著力氣甚足,晚膳少送些進去。若是明日還這樣喊,早膳也不必送了。”
這般餓過一夜,書房的動靜果然消停不少。
午時廚房來送膳,是前些時日府裡新進的廚娘,趁著四下無人輕輕撬開了鎖頭。
門縫顯露微光,沈昶見著來人立即起身,激動道:“薛姨……”
薛姨是來放沈昶出去的,還帶來雲蕪的訊息,“我家姑娘今日便要被送出上京城了,沈三公子現在趕去,還來得及。”
雲蕪今日便要離開上京城。
薑海道一日也不曾耽擱,頭一日收拾好了姑孃的箱籠,翌日便以回老家陪伴祖母的名義套了馬車要將她送出城。
事情倉促又緊急,明眼人打眼一瞧便能看出其中的蹊蹺來。
這哪是回去陪伴祖母,分明是因著流言侵擾,又被退婚,自知無臉再待在上京城,這才灰溜溜躲到老家去。
雲蕪出府前,按規矩去正院向薑夫人辭行。
薑夫人病了一場,形容憔悴,額上覆著束額,脖頸處也用高高的狐狸毛圍脖圍著,但麵上隱約可見喜氣。
——能將雲蕪定好的婚事退了去,她實在高興極了。
隻是麵上的虛假功夫仍舊做,她歎了口氣道:“你也彆怨怪我與你父親無情,眼下出了這樣的事,你離開倒還好些。等過段日子消停了,我再同你父親說,將你接回來。”
雲蕪回不來的。
她在必經之路上安排了人手,那馬車裡也動了手腳。
路上總要跋山涉水,山路陡峭,馬車若是失了驚,連人帶車滾去懸崖底下,這樣的意外傳回來眾人聽說了也隻會道一句可惜。
——可惜姑娘大好年華,就這般輕易喪了命。
薑夫人簡直等不及要聽見這樣的噩耗了,她催促送雲蕪的人趕緊出發,“眼下天色還早,晚些便不好趕路了,還是快出發罷。”
於是載著姑孃的馬車緩緩離府。
這是送姑娘回老家探親,不好太寒酸叫人看笑話,滿滿的幾大箱籠,隨行的人中有嬤嬤有丫鬟,是浩浩蕩盪出門的。
那幾個嬤嬤將雲蕪看得死死的。
坐立行走都跟著,就連途經了驛站旁的茶攤,姑娘口渴嚷著要喝茶,也是丫鬟買來送上馬車。
“姑娘是大家閨秀,哪能輕易露臉叫人瞧見。”嬤嬤如是說。
但雲蕪也不是好相與的。
送來的茶水不是說冷了便是嫌熱了,最後茶盞還冇送到唇邊,便賭氣索性連茶帶盞一起砸了。
她在馬車裡大發脾氣,“我知道你們都是些逢高踩低的人,不過就是看著我眼下離開薑家就覺得我好欺負。我告訴你們,我便是不在薑家也是你們的主子,你們不好好伺候我,回頭我把你們一個個都發賣了去!”
年紀小的丫鬟偷偷撇嘴,“這麼猖狂,還當自己是五小姐呢!不過是個被人嫌趕出來的東西……”
自有年紀長的嬤嬤管教她,而後笑出褶子的臉殷勤去哄雲蕪,“姑娘說的是,這都是些笨手笨腳的人,一點小事都做不好,徒惹姑娘生氣,姑娘莫要和她們計較,當心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雲蕪說的不錯,眼下她還是薑府的姑娘,她們自然該好生伺候著。
於是嬤嬤親自跑了一趟,端了溫熱適宜的茶水來。
“這還差不多。”
囉嗦難講話的姑娘終於消停。
光這一處茶攤便耽擱許久了,之後自然要加快腳程,隻是這般耽擱一場,後頭緊趕慢趕入夜也趕不上山路,隻能暫且途中尋一處客棧歇息一夜。
丫鬟們伺候著姑娘去二樓廂房歇息,出來俱都是叫苦不迭。
“嬤嬤,姑娘也太難伺候了,這一路山水迢迢,我們不要生生叫她折騰死?”
嬤嬤悄聲安撫,“忍著些,再過兩日便好了。”
這樣模棱兩可,避人耳目的話,自有擬舟聽了,隱去窗台前隔窗稟給雲蕪聽。
“她們迫不及待想弄死我呢!”
姑娘對鏡卸妝,語氣極是閒情逸緻,仿若說的是旁人的事。
擬舟出聲,“屬下幫姑娘解決她們。”
對付一些家仆嬤嬤,他有的是辦法。
“不用。”
雲蕪微笑,“先看看她們有什麼把戲。”
她一貫的愛瞧熱鬨。
不管那熱鬨是不是關乎自己的。
此間客棧裡還有旁的人,朱纓翠蓋車,錦衣家奴,貴不可言。
推杯換盞間,議的都是江山社稷的大事。
最後貴人驚歎,笑聲爽朗,“聽君一席話,當真如讀十年書,紀觀二十三年的探花郎,果然是名不虛傳。”
那人眉眼溫潤,含笑舉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