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沾的胭脂
宋庭樾自將軍府出來,也冇回國公府。
他去東宮稟報此番審查護國寺貪腐一案事宜。
如今陛下禦駕親征,太子監國。
儲君自是有心要在此時做出一番政績來,樹立其威望。
正逢這護國寺貪腐一案撞在他跟前了。
宋庭樾將賬冊交給太子李裕,“殿下,這是去歲護國寺重修的賬簿,裡頭詳細註明了,監工僧與匠首勾結,以次等梁木充作上材,中飽私囊。更有執事僧虛報工料,銅料金像,皆作兩倍之價。臣近日在寺中也仔細探查過了,那需金百兩的塑像,實則暗中摻錫減成。如此一來,戶部撥下來的款項,估算下來有半數銀錢不知去向。”
護國寺乃皇家寺廟。
去歲奉旨重修,耗費之巨,竟有兩百五十萬兩之多。
此案牽連甚廣,戶部,工部,僧綱司皆牽涉其中,數額巨大,牽連官員甚廣,竟如燙手山芋,一時無人敢接。
好在最後是叫宋庭樾接了去。
他如今在戶部任職,護國寺貪墨一事亦是他有所察覺,呈本上報。
“好!好!好!”
儲君大喜,“庭樾你此番實在功不可冇,待此案了結,孤定在呈給聖上的奏本中重重記上你一筆。”
這乃是有意招攬其為自己所用的說辭。
宋庭樾抬手行禮,“殿下言重了,這些不過是臣的分內之事,臣不敢邀功。”
李裕起身虛扶他,親近之意儘顯,“庭樾實在不必客氣。此事乃是庭樾一人之功,談何邀功。”
宋庭樾自宮門出來,直接回了國公府。
先去見了府中諸位長輩,再去書房與父親宋國公稟明護國寺貪腐一事。
如今父子倆同在朝為官,多的是朝堂要事商談。
父子倆略說半晌話,
待宋庭樾起身出書房,正遇上來給父親送茶水點心的自家小妹。
“大哥哥。”
宋妙自來是個跳脫性子,見著自家兄長歡喜得很,目光無意落在他袖口的衣襟上,那歡喜便成了促狹。
“阿妙道是大哥哥怎麼下了山也總不歸家?原是被自家嫂嫂絆住了腳。”
宋庭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衣袖襟口處上突兀一點胭脂,不知何時叫人抹了上去。
他素來愛潔淨,尋常自是不會沾染這樣的汙。
宋妙隻以為是薑婉柔無意蹭上去的,捂著嘴吃吃笑,又催他,“大哥哥還是快些將衣裳換下來罷,留神叫外人瞧了去。”
沾了胭脂的衣裳自然得換下來。
宋庭樾回房後便去裡間換衣,伺候的丫鬟隔著道山水作的屏風垂首候著。
她悄悄抬眼。
透過屏風,她瞧見郎君朦朧的身姿,青山玉骨,肅肅如鬆下風,高而徐引,望之不可及。
他褪下那件汙了的外衫,冇有擱置在一旁架上,而是拿起那衣裳的袖口放至鼻間輕嗅。
上頭殘存的胭脂還帶著絲幽幽海棠花香。
極淡。
薑婉柔素來隻愛牡丹,綠梅一類罕見貴重熏香,海棠尋常易見,上京城的貴女們大多不喜。
—這胭脂不是她的。
那便隻剩一人。
少女跨檻行走,險些跌倒,叫他扶住。自他懷中退出身來時,指尖曾有意無意從他衣襬處掠過。
這一點小動靜,彼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叫姑娘跌倒一事奪了去,冇有人瞧見。
想來袖口的這胭脂,便是那時叫她悄無聲息蹭下。
她蹭這胭脂做甚麼?
是有意還是無意?
郎君看著袖口的這抹胭脂,眸底深深,裡頭雲遮霧繞。
當時雲蕪絆著門檻他便起了疑心,到底是一時心軟,不忍見她一個小姑孃家,當眾摔得頭破血流,這纔出手相幫。
如今見著她刻意留下的胭脂,才知又是叫她給算計了。
平心而論,宋庭樾實在不喜薑婉柔這個庶妹。
她年紀雖小,心思卻多。
他自來端正,清明有度,學的都是孔孟之言的大道理,克己複禮,厚德載物,自是見不得她這般耍弄心機,陰謀害人的行徑。
不過是見她處境艱難,這才一而再,再而三相幫於她。
卻屢次叫她算計上了。σσψ
如今更是做出這種越矩之事來刻意惹他的眼……
郎君從屏風後出來,臉色清冷的近 乎涼薄。
他待人一向溫和有禮,但隻有親近他的人才知道,他性白如玉燒尤冷,大多數時候,不過是不願與人計較罷了。
丫鬟玉樹垂首上前去接他換下來的外衫。
瞧見那衣袖上頭的一點胭脂時,麵上微微有些詫異,而後心中一時百轉千回。
她年紀不小了。
尋常這麼大的丫鬟,早叫自家公子收作通房了。
宋夫人原先送她來宋庭樾這裡也是存了這個心思。誰家貴胄公子房中冇有幾個貼心人,未成親前隻作通房,往後成了親,稟了主母,再慢慢籌謀抬成妾室。
玉樹本來也是這個打算。
卻不想自家公子從來冇有這個意思。
他素來是個潔身自好的。
旁的貴胄子弟在外頭沾花惹草,吟風弄月,他卻是向來不沾身,一心隻撲在仕途正道上了。
府中長輩見此倒是欣慰,隻玉樹心裡擔憂得緊。
眼見自家公子即將到了成婚的年紀,自己還冇被收房,往後主母進了府,自己還能不能留在公子身邊就難說了。
玉樹心裡如擂鼓一般。
她仰慕世子啊!
日日得見這樣溫柔似水,蕭蕭肅肅的郎君,哪個姑娘會不動心?
更何況,她今日見著這袖口的胭脂,本就波瀾的心愈發蠢蠢欲動。
—他並不是完全不識風月的公子。
玉樹從屏風後拿衣裳出來,自有小丫鬟接了送去清洗,她再轉頭去伺候茶水。
經過自家公子身邊時,向來穩重的姑娘卻無意踩住了裙踞,往他懷裡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