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婉柔來漁隱村
宋庭樾傷好後,在村裡的小學堂裡尋了個教書先生的活兒,雲蕪仍在醫館裡,幫著阿南一起做些曬藥煎藥的瑣碎事。
日子雖是清貧些,卻也過得愜意。
雲蕪閒來無事會去小學堂找宋庭樾。
溫雅清潤的貴公子教起書來也是正經嚴肅的模樣,小學堂裡的學童都怕他。
就連小虎平日裡“漂亮哥哥”長“好看哥哥”短,到了學堂裡隻老老實實喚他“夫子”,半點不敢造次。
隻見著雲蕪眼睛就是一亮,偷偷在底下擠眉弄眼。
自然被宋庭樾抓住。
骨節分明的手在他桌上敲了敲,小虎耷拉著臉站起來,“夫子……”
夫子的臉好生冰冷無情,隻問他,“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謏聞,不足以動眾,下一句是什麼?”
小虎垂下去的眼滴溜溜的轉,“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謏聞,不足以動眾……下一句………”
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夫子好看的眉眼像霜雪,“心有旁騖,則學無所成;行不守矩,則難立其身。課後,將《學記》首章抄錄十遍,明日交來。”
“啊……”
小虎隻覺天都要塌了。
出來見了雲蕪,自然要怪她的,“都怪姐姐!害我被夫子罰了。”
餘光瞥見自家夫子往這走過來,嚇得一溜煙就跑了,冇留神跨過門檻時還摔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
“慢著點。”
跟出來的宋庭樾皺眉提醒他,旁邊的雲蕪卻是笑得花枝亂顫,幸災樂禍。
出去的時候外頭落起了雨,
淅淅瀝瀝,不大,但因著道路泥濘,落在地上濺起不少泥點子。
雲蕪踮著腳小心翼翼走,也免不了弄臟裙襬和鞋襪。
“好臟呀!”
她蹙眉,拎著被泥點子濺臟的裙襬心煩意亂,她不喜歡這樣陰沉沉下雨的天。
自有郎君走到她麵前從善如流蹲下身來,“上來,我揹你回去。”
這樣的好事,雲蕪是不會推拒的。
兩人合撐一把油紙傘,還有一把拎在少女的手裡,跟著她天青色的裙輕輕晃,裙下是時隱時現的雲頭履。
這樣的時候,她還知道問他,“你背上的傷好了嗎?揹我不疼嗎?”
宋庭樾慢慢悠悠揹著她走,嗓音溫潤,“不疼,已經好了。”
怎麼可能有那麼快好呢?
雲蕪還記得那日他人事不省倒在醫館病榻上時背上袒露出來的傷,觸目驚心。
她趴在他背上,臉貼著他寬闊的背脊,甕聲甕氣,“阿南說,你身上不隻這次的杖傷,還有一些是從前的舊傷,你原先也被這樣打過嗎?”
是上次他被傳去醉香樓,名聲被毀所受的家法。
接連兩次,都是為了她。
雲蕪心知肚明。
“那次的事,是我挑唆的,庭樾哥哥。”
他也心知肚明,“我知道。”
他從來就知道。
沈昶怎會有那樣玲瓏的心思,知道要傳出那樣的事來擾他名聲?
背後的始作俑者,隻能是雲蕪。
她記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絕他,總要想法子讓他身敗名裂。
——她本就是這樣睚眥必報的人。
“我害了你,你還幫我……”
雲蕪在他背上喃喃自語,聲音虛無縹緲的不像話,“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好的人呢?”
不遠處停有馬車。
蕉葉給自家姑娘撐著油紙傘,眼睜睜看著那頭走過來的人影。
他是那樣清流傲骨的一個人,蕭蕭肅肅,性如白玉,此時卻心甘情願揹著雲蕪,在泥水四濺的地裡走,白玉染瑕,不落凡塵。
憶起往昔。
他待自己向來是溫潤和煦的,儒雅有禮,卻是清冷有餘。
她一直覺著,他是遠的。
不曾想他也有這樣輕易近人的時候。
薑婉柔現下的心如淩遲一般,有人拿著鈍刀子往她心上割,她疼得撕心裂肺,卻是一眼不錯地緊緊盯著,任那刀子在心裡劃出血淋淋的口子。
鮮血淋漓。
痛不欲生。
雲蕪先看見的她,頓了一頓,“二姐姐……”
宋庭樾聽見她這聲,才抬眸看過去。
雨幕中立著個人影,正等著他們。
或者說,是等著他。
雲蕪從他背上下來,自覺拿著油紙傘想要走到一旁去,卻被他攔住。
最後是宋庭樾牽著她的手慢慢從薑婉柔旁邊走過。
他冇打算停留,該說的話已經說完,現下兩人相逢隻當陌路而已。
擦肩而過的一瞬間,薑婉柔顫聲喚住他,“世子……”
他牽著雲蕪停住,“薑姑娘慎言,現下宋某不過是這漁隱村裡的夫子,再不是國公府世子。”
他是打定主意舍了一身功名利祿,甘心窩在這小小漁隱村中,隻為和雲蕪長相廝守。
任是這些時日誰來勸也是無用。
薑婉柔自然也知曉,隻是她不甘心。
若自己什麼也得不到,她也不能叫雲蕪這個罪魁禍首好過。
於是離間的話從她嘴裡出來,“世子也好,夫子也罷,我認的,隻是你這個人罷了。可是你有冇有問過她,她認的是你這個曾經的未來姐夫身份,還是你這個人呢?”
或許一開始她叫郎君傷透了心,沉痛不可自拔,是以想不到旁的地方。
但後來回過神來,細細斟酌一番,卻是豁然開朗。
“她一開始接近你便是彆有用心,你當她真是喜歡你嗎?你為了她捨棄了這麼多,她隻是想報複我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