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垂簾
“哦？”李泰挑眉，轉向我，“武才人，你手中拿的，可是機密？”
我瞬間領會了他的意圖——魏王與王院使並非鐵板一塊，他此刻出現，或許是察覺王院使有異動，或許是另有所圖。但無論如何，這是破局之機。
“回魏王殿下，”我舉起帛書，“此乃貞觀七年太醫署婦科案卷備份，妾奉晉王殿下之命，取來覈對皇後孃娘舊疾醫案，以作參考。不想王院使百般阻撓，甚至調動守衛圍捕——妾實不知，查閱一份備份醫案，何至於‘格殺勿論’？”
李泰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王院使，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武才人侍奉皇後有功，查閱醫案也是為娘娘鳳體著想，你怎如此大驚小怪？”他伸手，“來，帛書給本王看看。若是無關緊要的，便讓武才人帶走，你也好交差。”
王院使額角青筋跳動：“殿下，此案涉及……”
“涉及什麼？”李泰笑容轉冷，“涉及你貞觀七年誤診致張嬪身亡的舊事？還是涉及你為掩蓋罪行，毒殺宮女滅口的勾當？”
空氣驟然凝固。
王院使後退一步，聲音發顫：“殿下……何出此言？”
“本王既敢說，自有證據。”李泰從袖中抽出一捲紙，“這是你當年支取鴆酒的記錄——蓋著太醫署印，經手人是你。需要本王明日呈給父皇看看麼？”
原來魏王早有準備。他今夜出現不是巧合，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要的或許不是保我，而是以此要挾王院使，徹底掌控太醫署。
王院使麵如死灰，良久，緩緩跪地：“老臣……知罪。求殿下……網開一麵。”
“那就看你怎麼做了。”李泰收起笑容，“今夜之事，是武才人奉命取醫案，你從旁協助。守衛所見，是你在追捕一個真正的竊賊——至於竊賊是誰，你自己編圓。明白麼？”
“明白……老臣明白。”
李泰這才轉向我，笑容恢覆溫文：“武才人驚了。帛書既已拿到，便早些回去歇息吧。皇後孃娘還等著你呢。”
他將“皇後孃娘”四字咬得極重。是在提醒我，今夜我欠他一個人，也在警告我，我終究是後宮之人，該知道站哪邊。
我躬行禮：“謝魏王殿下解圍。”
轉離開時，餘瞥見王院使跪在地上抖的背影，以及李泰臉上那抹深不可測的笑意。
廢苑外，李治從暗衝出來，臉慘白：“才人！你傷了！”
“皮外傷，不礙事。”我將帛書遞給他，“殿下，我們得立刻回立政殿。這帛書不能留在手中，必須給皇後孃娘——隻有，能護住這份證據。”
李治重重點頭，扶住我滲的右臂。我們藉著夜，抄最近的小徑疾行。
後，弘文館的燈火漸遠。
但我知道，今夜掀開的，隻是冰山一角。
王院使的倒臺已定局，但魏王李泰的野心，太宗的沉默，以及那捲帛書背後更多的秘——都將如影隨形，在這深宮長夜裡，緩緩蔓延。
而我和李治，已再無退路。
立政殿的夜，被一盞九枝連珠燈照得煌煌如晝。
長孫皇後披著件杏子黃綾麵薄披風，靠坐在南窗下的紫檀榻上。比三日前更瘦了，顴骨微微凸起，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陸司讚侍立榻側，手臂還虛地垂著，臉卻已恢覆了些許。
我和李治跪在榻前三步。帛書攤開在地上，那幅癥解剖圖在燭下纖毫畢現，硃批旨如一道道痕，刺眼得驚心。
殿內靜得可怕，隻聞銅漏滴答，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許久，皇後緩緩抬手。陸司讚會意，俯身拾起帛書，奉至她麵前。她冇接，隻垂眸看著，目光從“張氏妊四月”移到“上諭勿深究”，再移到那幅精細得駭人的解剖圖，最後停在“宮女陳晚兒賜鴆”一行字上。
“治兒，”她開口，聲音很輕，“這圖你看得懂麼？”
李治伏身：“兒臣……隻能看懂文字。這圖……太過詳儘，兒臣不敢細觀。”
“武才人看得懂麼？”
我心頭一緊：“妾略知一二。此圖所繪，似是女子胞宮外長了異物，破裂出血，以致喪命。”
“異物……”皇後喃喃重複，忽地抬眼看向我，“孫思邈當年說，此症喚作‘血癥’，乃瘀血結聚而成，偶與妊娠相似，極易誤診。他請旨繪製此圖，是想留予後世醫者借鑑，可惜……”她苦笑，“可惜陛下以‘有傷風化’為由，將圖封存，連孫思邈自己都不得再繪。”
原來她早知道這幅圖的存在。甚至可能，當年封存此圖的決定，她曾與太宗有過爭執。
“母後，”李治抬頭，眼眶發紅，“王院使誤診害人，父皇卻……卻壓下此事，還保他官位。兒臣不明白，人命在父皇眼中，難道不如一個醫官的‘舊功’重要？”
“治兒！”陸司讚低聲喝止。
皇後卻擺了擺手。她看著兒子，目光覆雜，有憐惜，有疲憊，還有一種深沈的、屬於政治動物的瞭然。
“你父皇並非不重人命。”她緩緩道，“他隻是……更重權衡。貞觀七年，朝廷正在籌謀對東突厥用兵，軍中急需熟悉外傷的醫官。王濟仁年輕時隨軍征戰，救治過無數傷兵，你父皇的舊部中，有不少人欠他救命之恩。若此時嚴懲他，軍中恐生不滿。”
“可張嬪娘娘就白死了麼？那個宮女陳晚兒……”
“所以陛下罰了他俸祿，削了他職。”皇後截斷兒子的話，聲音依然平靜，“在帝王眼中，這已是懲戒。至於張嬪……後宮子，命運從來不由己。能厚葬，家族得卹，已是陛下能給的麵。”
這話說得殘酷，卻是事實。李治臉煞白，，卻說不出話來。
“至於你，”皇後目轉向我，“夜闖弘文館，盜取檔，與皇子私相授——武才人，你可知這些罪名，足夠你死十次？”
我伏地：“妾知罪。但妾更知，若此案永瀋海底，日後恐有更多子因同樣誤診喪命。孫先生當年繪此圖，是為救人。妾冒死取圖，亦為此心。”
皇後沉默。燭火在臉上投下搖曳的影，讓此刻的神莫測如神祇。
良久，忽然問：“陸司讚的毒，你怎麼看？”
話題轉得突兀。我怔了怔，謹慎答道：“妾以為，下毒者意在警告——警告所有想查舊案的人。”
“警告誰？警告你？還是警告本宮？”
我心頭一震。
“陸司讚是本宮最倚重的人，毒，便是打本宮的臉。”皇後聲音漸冷，“而你與治兒近日頻頻接太醫署，又暗中調查張嬪案，早已落在某些人眼裡。這毒，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問路。”
“母後是說……”李治聲音發，“有人想借陸司讚中毒，試探母後對此案的態度？”
“不止。”皇後從陸司讚手中接過那捲帛書，輕輕挲邊緣燒焦的痕跡，“他們更想試探的是——本宮還有冇有力氣，管這些陳年舊事。”
抬起眼，目如電：“王濟仁今夜敢在弘文館圍堵你，背後定然有人撐腰。魏王看似解圍，實則是要將此事掌控在手。而東宮……”頓了頓，“太子近日頻頻召見太醫署的老人，恐怕也嗅到了風聲。”
三方勢力，皆已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