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應天
弘文館的夜,靜得能聽見燭淚滴落的聲音。
戌時三刻,最後一批值夜的學士也散了。偌大的三重殿閣沈入黑暗,唯有前殿的長明燈在穿堂風裡明明滅滅,將廊柱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搖曳。我伏在西側銀杏樹的陰影裡,身上是青禾不知從何處弄來的玄色宦官服——漿洗得發硬,袖口還沾著陳年墨漬。
約定的亥時將至。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慢兩急,是李治給的暗號:守衛剛換過班,下一輪巡邏在一炷香後。我深吸一口氣,從樹後閃出,貼著牆根疾行。腳上的軟底靴踩在青磚上悄無聲息,這是太醫署藥童的製式鞋,阿蒲若在,或許也穿過同樣的。
後閣的側門虛掩著,鎖已被撬開——李治的手筆,還是他安排了人?推門進去,一股陳年典籍特有的黴味混著樟腦氣撲麵而來。藉著小窗透進的月光,可見室內高及屋頂的木架林立,架上卷軸堆積如山,標籤在暗處泛著模糊的白。
“才人。”
聲音從身後傳來,輕得像嘆息。我猛地轉身,李治從一架《地理誌》後走出,也穿著宦官服,但腰身明顯鬆垮,顯然不是他的尺寸。他臉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左臂的傷處裹得厚實,行動時仍不自覺微蹙眉頭。
“殿下不該親自來。”我壓低聲音。
“我不來,才人如何找得到那備份醫案?”他從袖中掏出一張極小的牛皮紙,上麵用炭條勾勒出簡圖,“弘文館後閣分三庫:甲庫存經史,乙庫存奏疏,丙庫存各署備份文書。醫案應在丙庫二層,按年份分割槽。貞觀七年……該在東側第三架。”
地圖繪製精細,連巡邏間隙都標註了。這絕非臨時所為。
“殿下準備多久了?”
“從廢梨園那日便開始畫了。”李治將地圖塞給我,“才人,我們隻有半個時辰。子時會有內侍省的人來查燈燭,屆時若被髮現,便是擅闖禁地之罪。”
“殿下在何風?”
“我在丙庫門口。”他遞給我一個掌大的銅製機關匣,“這是母後舊,若遇險,按下機括,會發出雀鳴聲——模擬的,守衛會以為是夜鳥,但我知道是警示。”
我接過,手沈甸甸的,機巧磨得,顯然有些年頭了。長孫皇後將這樣的東西留給兒子,是否早已預料到這深宮需要些非常手段?
“千萬小心。”李治最後看了我一眼,轉書架影。
丙庫比前閣更冷。
空氣裡有種紙張朽壞特有的酸味,混合著防蟲藥刺鼻的氣息。我擎著小燭籠——今日換了個更暗的羊皮罩子,暈僅能照亮三步之——沿木梯上到二層。果然如李治所說,東側書架牆而立,年份標籤以鐵牌懸掛,鏽跡斑斑。
貞觀四年、五年、六年……手指拂過鐵牌,停在“七年”。架子上堆得極滿,卷宗以黃綾捆紮,標籤字跡因年代久遠而褪。我迅速掃視:工部河工紀要、戶部田畝冊、禮部祭典錄……終於在最下層找到“太醫署·婦科案卷”,一共十二卷,以“壹”至“拾貳”編號。
出“玖”號卷宗,解開黃綾時,手指竟有些發。
展開帛書,麻麻的硃批小楷映眼簾。開篇與阿盜出的殘片一致,詳述張嬪脈象、王院使診斷、用藥劑量。但往後翻,出現了截然不同的容:
“……服藥兩個時辰後,崩不止。急召孫思邈宮,鍼砭無效。戌時三刻,張氏氣絕。上令秘驗其腹,見單胎已形,然子宮外另有破裂囊,大如拳,蓄黑。孫斷曰:此非胎,乃‘癥’(注:似今之宮外孕),誤判為胎,活藥促其破裂,遂致死。”
“王濟仁跪泣請罪,言‘臣學藝不,願以死謝罪’。然上憫其舊功(注:昔年為秦王府醫正時,曾以金瘡藥救駕),令削職三月,罰俸一年,此事不得外傳。張氏以‘急病薨’告喪,厚葬。侍疾宮陳晚兒,知悉,三日後‘暴病’亡,實賜鴆。”
“附:囊剖驗圖一幅。”
帛書最後一頁,工筆繪著一幅駭人的解剖圖:子宮、卵巢、輸卵管,以及一個附著在管上的破裂囊塊,標註“癥”。繪圖者筆法準,甚至標出了管走向——這絕非唐代醫工能有的解剖知識。圖側有小字注:
“此圖依孫思邈口述,由將作監畫工秘繪。孫言:子腑之疾,需明其構造,方可辨證。然禮法所限,此圖永不得示人。”
我死死盯著那幅圖,渾冰涼。
孫思邈早在貞觀七年就已提出接近現代婦產科的解剖認知,卻因“禮法”被。王院使的誤診害死兩條人命(張嬪、宮陳晚兒),卻因“舊功”被輕輕放過。而太宗……他選擇了掩蓋真相,保全一個有用卻草菅人命的醫。
帝王心,重權衡利弊,輕生死公道。
正凝神間,樓下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止一人。
“仔細搜!方纔明明看見有!”
是守衛!我迅速捲起帛書,吹熄燭籠,閃身躲入書架最裡側的陰影。腳步聲已上樓梯,燈籠光亂晃。
“頭兒,丙庫二層這麼大,怎麼搜?”
“分三路!你們去東邊,你們西邊,我查中間!記住,若發現人,格殺勿論!”
格殺勿論。王院使的手竟能伸到弘文館守衛?還是說,今夜另有勢力介入?
燈籠光漸近。我蜷縮在書架與牆壁的夾縫裡,帛書緊貼胸口,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個守衛的靴子停在僅隔一架書的位置,他舉燈照向我這側——
千鈞一髮之際,樓下忽然傳來清脆的瓷器碎裂聲,緊接著是李治刻意拔高的、帶著哭腔的驚呼:
“奴婢該死!奴婢隻是想給值夜的大人們送些熱茶——”
“小兔崽子!弘文館也是你能亂闖的?!”守衛的怒喝響起,腳步聲轟隆隆湧下樓去。
調虎離山。李治在冒險。
我趁機從另一側樓梯潛下,剛到一層,卻撞見兩個本該被引開的守衛正迎麵而來!
“什麼人!”
退無可退。我猛地轉身衝向最近的一排書架,用力一推——堆積如山的卷宗轟然倒塌,揚起漫天灰塵。趁守衛被阻的剎那,我撲向西窗。窗栓已鏽死,咬緊牙關用儘全身力氣一撞——
木窗破裂,我翻滾落地,右臂被碎木劃開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不敢停留,爬起來就往銀杏樹方向跑。
後傳來呼喝:“跑了!往西邊去了!”
更糟糕的是,遠竟亮起更多燈籠——是增援的守衛,呈合圍之勢包抄過來。我被迫轉向,衝向弘文館後方的廢苑。那裡有片荒蕪的荷塘,塘上有座年久失修的九曲橋,或許能借地形周旋。
剛踏上橋板,前方橋頭忽地亮起一盞燈籠。
提燈人一靛藍宦服,形高瘦,麵容在帽簷影裡。他緩緩抬頭,出一張讓我凍結的臉——
王院使。
“武才人,”他聲音平靜,像在太醫署例會時一樣從容,“深夜來此,可是尋醫書?”
我後退一步,橋板吱呀作響。後追兵已至,火把將半邊天映紅。
“院使好手段,連弘文館守衛都能調。”
“不是調,是今夜恰逢老夫當值——弘文館錄副醫案庫,需太醫署派員覈對,老夫主請纓而已。”他微笑著上前一步,“才人手中拿的,可是不該看的東西?”
我握帛書,腦中飛快計算:跳塘?荷塘不深,且滿是淤泥,必被擒。闖?王院使後定然還有埋伏。
“院使以為,殺了我便能永絕後患?”我強作鎮定,“晉王殿下已知此事,我若今夜不歸,明日陛下案頭便會多一份奏。”
王院使笑容微僵,旋即恢覆:“才人誤會了。老夫隻是想請才人將手中之歸還,再隨老夫去個安靜,好好‘談談’。畢竟——”他低聲音,“張嬪的案子,牽涉的可不止老夫一人。才人若聰明,該知道有些秘,知道得越,活得越長。”
他在暗示太宗也涉其中,想以此威懾我。
僵持間,廢苑東牆外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以及一個清朗的年輕聲音:
“弘文館今夜好熱鬨。本王奉旨查閱前朝水利紀要,不想遇見這麼多人。”
燈籠芒大盛。一隊著王府親兵服製的侍衛魚貫而,為首者一襲月白親王常服,眉目溫潤,角含笑——竟是魏王李泰。
王院使臉一變,躬行禮:“老臣參見魏王殿下。殿下怎會……”
“本王怎麼不能來?”李泰笑地走近,目掃過我,又落向王院使,“倒是王院使,不在太醫署值夜,卻帶著弘文館守衛圍堵一個……?”他故意停頓,“這若是傳到史臺,怕是說不清啊。”
“殿下明鑑,此擅闖地,竊取機文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