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焚天
子時的更鼓剛過第一聲。
太醫署的藏書樓浸在墨一般的夜色裡,隻簷角懸著一盞氣死風燈,昏黃光暈勉強勾勒出飛簷輪廓。我裹緊深青色鬥篷,銅牌在手心攥得發燙——白日裡狄仁傑那句“缺頁編號貞觀七-婦-玖”像根刺,紮在心頭整日。
樓門未鎖。
守樓的老吳歪在門房長凳上,鼾聲如雷,腳邊倒著個空酒壺。濃烈的燒刀子氣味瀰漫開來,顯然是被人刻意灌醉。我側身閃入門內,反手將門虛掩。
黑暗撲麵而來。一樓藥櫃的千百個小抽屜在夜色裡沉默如墓碑,唯有高處那扇窄窗漏進些微月光,照見浮塵緩緩沈浮。我摸出袖中準備好的小燭籠——以細竹篾編成,糊了半透的油紙,內建短燭,火光既足以照明,又不至從窗外察覺。
燭光亮起的剎那,心猛地一跳。
白日裡狄仁傑指給我看的那個紫檀木櫃,此刻櫃門竟虛掩著,鎖頭掛在銅環上晃盪。
有人先我一步來了。
屏息聽了片刻,樓內死寂。我挪步至櫃前,以燭光照向櫃內。三層隔板,上層碼著錦盒,中層是卷宗,下層散亂堆著些舊賬冊。第二層正中,果然有個空缺,尺寸正是一卷帛書大小。抽出旁邊卷宗檢視標籤,空缺處本該是“貞觀七年婦科案卷·玖”。
缺頁真的被取走了。
正凝神間,頭頂忽然傳來極輕的“咯吱”聲——是踩踏舊木板的聲響,來自三樓。
我吹熄燭籠,隱入藥櫃陰影。黑暗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腳步聲緩慢、謹慎,似在翻閱什麼,偶爾有紙張摩擦的窸窣。須臾,那腳步聲開始下樓,木梯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微弱的火從三樓梯口漸次下移。來人提的也是燭籠,暈僅照亮腳下方寸之地。當他下到二樓轉角時,我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竟是白日裡給我送書稿的阿。
可此刻的他,全無平日低眉順眼的怯懦。燭映照下,那張黑瘦的臉繃如鐵,眼神銳利如鷹,右手按在腰間——那裡鼓囊囊的,顯然藏著東西。
他停在我藏的藥櫃前五步,從懷中掏出一。藉著微弱燭,我認出那是一卷帛書,邊緣泛黃,以青綾裝裱。他展開快速翻閱,帛書頁赫然可見硃筆批註,字跡淩厲。
就是它。張嬪案的缺失卷宗。
阿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聲,聲音沙啞得全然不似年:“原來如此……王濟仁,你好大的膽子。”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急促敲門聲:“阿!阿你在裡頭嗎?院使急召!”
是王院使邊的小太監。
阿臉一變,迅速將帛書塞回懷中,吹熄燭籠,形如貓般竄向三樓。幾乎同時,樓門被推開,兩盞燈籠湧進來,為首的是王院使,後跟著兩個健壯太監。
“搜!”王院使聲音冷,“那小子定是溜進來了!”
燈籠晃。我蜷在最裡側藥櫃與牆壁的夾裡,屏住呼吸。腳步聲在附近來回,有太監抱怨:“院使,這黑燈瞎火的……”
“蠢貨!他必是來東西的!那捲貞觀七年的東西——”王院使猛地頓住,像是意識到失言,改口道,“總之,抓到他,生死勿論!”
生死勿論。好狠的命令。
一個太監舉燈照向我這側,燈掃過藥櫃邊緣,離我的腳僅半尺之遙。我死死咬住下,冷汗浸中。
“院使,三樓有靜!”
“上去!”
腳步聲轟隆隆湧上木梯。我趁機從夾中挪出,著牆向樓門移。剛至門口,忽聽三樓傳來打鬥聲、木架倒塌聲,以及阿一聲短促的悶哼。
“抓住了!”有人高喊。
我心中一,卻不敢停留,閃出了樓門,樓側老槐的影裡。幾乎同時,三樓窗子砰地被撞開,一個黑影縱躍下——是阿!他懷中捂著什麼,落地一個翻滾,起便朝西側宮牆跑。
王院使從視窗探,厲喝:“放箭!”
弓絃聲響自暗。竟有伏兵!
阿後背中箭,踉蹌一步,卻不停步,反而加速前衝。眼看要竹林,斜刺裡忽又殺出兩個黑人,刀在月下一閃——
“留活口!”王院使的喊聲遲了半瞬。
刀鋒冇的聲音悶鈍響起。阿撲倒在地,懷中那捲帛書滾落出來,青綾在月下泛著慘白的。
黑人拾起帛書,快步送至王院使麵前。王院使接過,就著燈籠匆匆一瞥,臉驟變:“該死……燒了!立刻燒了!”
“院使,這屍體……”
“扔進後園枯井,填土!”王院使將帛書湊近燈籠,火苗舔上絹帛,頃刻燃起。他盯著那火光,眼神瘋狂,“今夜之事,誰敢泄露半字,誅九族!”
火焰吞噬了青綾,吞噬了硃批,吞噬了貞觀七年某個深夜的真相。灰燼飄落在阿蒲尚未冰冷的屍體上,像一場黑色的雪。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陷進掌心,嚐到血腥味。
那捲帛書裡究竟記了什麼,讓王院使不惜殺人滅口、焚燬證據?張嬪之死,難道不隻是醫療事故?
燈籠光漸遠。太醫署重歸死寂,唯有燒焦的絹帛氣味混著血腥,在夜風中久久不散。
我在槐樹下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雙腿麻木。正要挪步,忽覺腳邊觸到什麼——低頭,是一枚銅鈕釦,沾著新鮮血跡,滾落在草葉間。拾起細看,鈕釦背麵刻著極小的徽記:一隻抽象的飛燕。
這是……東宮的標記。太子承乾的人?
阿蒲的真實身份,恐怕遠比我想象的覆雜。
將鈕釦收入懷中,我最後望了一眼藏書樓。三樓的窗子黑洞洞地敞著,像一隻被挖去眼珠的眼眶。
轉身時,忽見遠處迴廊轉角,一點燭光幽幽亮著。提燈人一身月白袍子,身形單薄,正朝這邊張望。
是李治。
他怎會在此刻出現在太醫署?是巧合,還是……
我住心中驚濤,悄然繞路返回甘殿偏殿。推門進去時,青禾正急得團團轉,見我回來,撲上來低聲音:“才人!您可算回來了!方纔晉王殿下派人來,說……說讓您近日莫要夜行,太醫署不太平。”
果然是他。
“來人還說了什麼?”
“隻遞了這個。”青禾從袖中取出一個極小錦囊,裡是一枚羊脂玉佩,雕簡樸的豆莢形狀,附一張字條:
“薰草或不足安神。此玉隨我多年,伴才人避邪祟。今夜風急,珍重。”
玉還帶著溫,顯然是一直佩戴的。豆莢形狀——是巧合,還是他記得我窗下那幾株胡豆苗?
我將玉佩握在掌心,那溫潤竟讓冰涼的指尖漸漸回溫。
“青禾,”我低聲問,“你可知阿的來歷?”
“阿?”青禾茫然,“不就是太醫署的藥麼?聽說是個孤兒,王院使六年前從宮外撿回來的,一直帶在邊使喚。”
六年前。貞觀七年正是六年前。
一個可怕的猜想漸漸型:王院使“撿回”阿,或許本不是慈悲。阿今夜冒險盜取卷宗,是發現了什麼?他的真實份,會不會與張嬪有關?而那枚東宮鈕釦,意味著太子也涉其中……
“才人,您臉好差。”青禾擔憂道,“奴婢去熬碗安神湯?”
“不必。”我擺手,“你下去歇著吧。今夜之事,對誰都不要提。”
青禾應聲退下。我獨坐燈下,攤開紙筆,將今夜所見一字字寫下:
“子時,藏書樓。阿盜卷宗,王院使率人圍捕。阿中箭、中刀亡,卷宗焚燬。現場東宮鈕釦一枚。疑:阿或為太子耳目,張嬪案牽涉東宮。”
寫罷,將紙捲細條,塞一枚中空簪杆——這是太醫署後,我自己琢磨的小機關。有些秘,連青禾也不能知曉。
窗外傳來淅瀝雨聲,初夏的第一場夜雨來了。
雨水沖刷著太醫署後園的土地,或許能洗去跡,卻洗不去這深宮層層疊疊的罪孽。我忽然想起袁天罡那夜的星象預言:“鳴將至,然翼之下,必伏骸。”
這骸,如今已開始堆積。
而我也好,李治也罷,甚至那看似溫文的魏王、暴躁的太子,都不過是這盤棋上掙紮的棋子。
雨越下越大。遠驚雷滾過,電撕裂夜空,剎那間照亮甘殿飛簷上的鴟吻——那傳說中能避火的瑞,此刻張著大口,彷彿在無聲嘶吼。
我將李治送的豆莢玉佩在心口,閤眼。
今夜無眠。
但天明之後,這場由一卷帛書點燃的火,必將燒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