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叩門
“那……兒臣該如何做？”李治茫然。
皇後冇有立刻回答。她轉向我：“武才人，若將此圖交予你，你可能依此研製出辨症之法，使後世醫者免再誤診？”
我怔住。這是要將現代婦產科知識，借古圖之名傳播？
“妾……可試。但需孫先生相助，且需避開太醫署耳目。”
“孫思邈那邊，本宮會安排。”皇後從榻邊小屜中取出一枚鳳紋玉牌，“憑此牌，你可隨時出入立政殿偏殿。那裡清靜，本宮會對外稱，你是為本宮研製新藥方。至於太醫署——”她冷笑，“王濟仁的位置，也該換個人坐坐了。”
李治驚道：“母後要動王院使？可父皇那邊……”
“你父皇那邊，本宮自有說法。”皇後將玉牌遞給我，“張嬪案翻不得，但‘庸醫誤診、屢教不改’的罪名，足夠讓他滾出太醫署。至於接任者……”她看向殿外夜色，“孫思邈年事已高，不願涉足權鬥。本宮記得，太醫署有位姓林的副院使，專攻婦科，為人正直，曾因質疑王濟仁的方子被貶去守藥庫三年。”
她連人選都已想好。今夜召見，並非詢問意見，而是宣佈佈局。
“治兒，”皇後聲音轉柔，“此事到此為止，你不許再插手。明日便回你的寢殿，好生讀書，準備秋日的騎射考校。”
“可是母後——”
“冇有可是。”皇後眼神嚴厲，“你是皇子，你的戰場在前朝，不在後宮這些陰私算計裡。今日你冒險盜書，已是逾越。若再有下次，本宮便禁足你半年。”
李治咬緊下唇，最終低頭：“兒臣……遵命。”
“去吧。陸司讚，送晉王回去。”皇後揮手，又補了一句，“多派兩個人跟著，務必親眼看他進寢殿。”
李治起，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不甘，有擔憂，也有無能為力的痛苦。他終究隻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再早慧，也掙不了這深宮的網。
待他離去，殿隻剩我與皇後二人。
“武才人，”皇後靠回囊，聲音裡出濃重的疲憊，“你可知本宮為何保你？”
“妾……不知。”
“因為你和本宮年輕時有幾分像。”閉著眼，角浮起一極淡的笑，“聰明，不安分，總想憑一己之力改變些什麼。但你要記住——在這深宮，有聰明不夠，還得有分寸。知道什麼能，什麼不能。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裝糊塗。”
睜開眼，目如刀：“張嬪案的真凶，從來不是王濟仁。”
我渾一僵。
“一個太醫，再得寵，也不敢擅自鴆殺宮。那道‘賜鴆’的手諭，需經過三用印：太醫署、侍省、還有……印。”緩緩道，“本宮的印，當年可不在自己手裡。”
我忽然懂了。貞觀七年，長孫皇後因生育長樂公主而臥床休養，印暫由當時的韋貴妃代掌。而韋貴妃……正是魏王李泰的生母，已於貞觀十年病故。
所以真正的幕後之人，可能是韋貴妃？為何要滅口一個宮？張嬪之死又與有何乾係？
“有些事，知道得越細，死得越快。”皇後彷彿看穿我的思緒，“本宮今日告訴你這些，是讓你明白：這後宮每一個看似孤立的案子，底下都連著千萬縷的線。牽一髮，全。你若真想救人，便好好研習醫理，做出能真正濟世的方子。至於權鬥……”搖頭，“那不是你該走的路。”
我伏：“妾謹記娘娘教誨。”
“記住就好。”揮揮手，“去吧。玉牌收好，從明日起，每日未時來偏殿。本宮會給你一靜室，一應藥材，隨你取用。”
我退出殿外。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太液池的水汽，涼得透骨。
陸司讚在廊下等我，遞過一個錦囊：“才人，這是娘娘賞的傷藥，對刀劍創傷有奇效。娘娘還說……”她壓低聲音，“魏王那邊若再來找，可虛與委蛇，但切記不可交底。至於太子殿下——近日儘量避開東宮的人。”
我接過錦囊：“謝司讚提點。”
“是娘娘提點你。”陸司讚深深看我一眼，“才人，娘娘是真心惜才。這宮裡，能讓她費心佈局保全的人，不多。望你……莫負這份心。”
我重重點頭，轉身踏入夜色。
回甘露殿的路上，我摸著懷中那枚鳳紋玉牌，玉質溫潤，卻重如千鈞。
長孫皇後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她要借我之手整頓太醫署，要敲打魏王，要穩住太子，還要在病重之際，為李治鋪一條相對乾淨的路。而我，是她選中執子的人。
偏殿的燈火在望。推開院門時，我看見窗下那幾株胡豆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竟已悄悄結出了細小的豆莢。
生命自有其堅韌。在這荊棘叢中，為這些微弱的生機，闢出一條生路是我的當務之急。
王院使的倒臺，快得像一場夏日的雷暴。
五月廿七，太醫署例行呈報《新修本草》進展。孫思邈當庭呈上一份“婦科誤診輯錄”，內列貞觀元年至今十七起誤判案例，其中五起直指王濟仁，張嬪案赫然在列，卻隱去“血癥圖”與鴆殺宮女一節，隻書“脈象誤判，藥石罔效”。附案卷備份、證人供詞、乃至當年被貶藥庫的林副院使的泣血陳情。
太宗震怒。
不是為張嬪之死——那舊事他心知肚明——而是為王濟仁“屢教不改”。據那日當值的宦官後來說，陛下將案卷摔在王濟仁麵前，隻說了一句：“朕給你的機會，你用來草菅人命？”
王濟仁癱在地，涕淚橫流地提及“秦王府舊功”。太宗沉默良久，最終揮手：“罷太醫署院使之職，削爵，遷往岐州仁壽園——那兒缺個管藥圃的。”
仁壽園，皇家別苑，聽著麵，實則是養老等死之。王濟仁的政治生命，到此終結。
訊息傳到太醫署時，我正在偏殿煎藥。青禾從外頭跑進來，氣籲籲：“才人！王院使……不，王濟仁被押出去了！隻許帶一個包袱，連妻兒都不得送行！”
藥罐咕嘟冒著泡，裡頭是我按現代藥理改良的“養心湯”：以丹蔘、三七替換部分人蔘，添許山楂活化瘀。氣味辛，卻比太醫院那甜膩的補方更對症。
“林副院使接任了？”我問。
“是！陛下親口點的將。林院使方纔召集全署，說即日起清查所有藥方存檔，凡有疑者，一律重審。”青禾眼睛發亮，“他還特意提了才人，說您獻的食療方已被錄《食治篇》，日後凡病後調養，當以之為範。”
這是林院使遞來的橄欖枝。王濟仁倒臺，太醫署格局洗牌，他需要盟友——尤其是得皇後青眼的盟友。
“孫先生呢？”
“孫先生……”青禾神微黯，“他遞了辭呈，說年事已高，歸終南山，專心修訂《千金方》。陛下再三挽留，隻準了他三個月休沐，令秋日返京。”
孫思邈在避禍。他助皇後扳倒王濟仁，已捲旋渦，此刻急流勇退是智者之選。但三個月，足夠許多事發生。
窗外傳來喧譁。我起去，見太醫署正門外，王濟仁被兩個侍衛架著，踉蹌前行。他袍已被剝去，隻著一半舊青衫，頭髮散，背影佝僂得像個真正的老人。經過銀杏樹時，他忽然回頭，目直直刺向我所在的偏殿窗戶。
那眼神裡冇有怨恨，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涼，和一……幾乎難以察覺的嘲弄。
他在嘲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