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申城的春日午後,陽光穿過法國梧桐的縫隙,在石板路上碎成一片金屑。
林晚晴裹著件月白色的薄衫,站在“申城之聲”廣播電台的門口。
她仰頭,看著那塊在陽光下微微反光的銅製招牌。
【這年頭,直播也得有副業。】
【不然光靠顧長風那點“義女津貼”,連買情報的錢都不夠。】
她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濃鬱的油墨、菸草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湧了進來。
前台的接待小姐正無聊地修著指甲,聞聲抬頭,目光懶散地在她身上溜了一圈,透著一股職業性的審視。
“小姐,有預約嗎?”
“我找你們台長。”林晚晴將一張名片輕輕推了過去,“我想應聘講故事的主播。”
接待小姐漫不經心地拿起名片。
當看清上麵的名字時,她修指甲的動作猛地一頓,眼神瞬間就變了。
“您就是林晚晴小姐?上個月在《申報》上連載《摩登女郎奇遇記》的那位?”
林晚晴微微頷首。
那是她為了籌錢,隨手寫的一篇“穿越文”——講一個民國女子意外去到未來,看見汽車如流、高樓擎天、夜晚亮如白晝的故事。
冇想到,竟成了申城最新的話題。
接待小姐臉上的怠慢瞬間融化,換上了一副近乎熱切的笑容:“您稍等,您稍等!我這就去請台長出來!”
(2)
五分鐘後,林晚晴坐在了台長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
台長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頭髮梳得油亮,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商人的光。
“林小姐,您的大作我拜讀過,新穎,非常新穎!”他親自倒了杯茶,熱氣氤氳,“不過,廣播和報紙不同。您得隻靠聲音,就得讓聽眾走不開神,還得讓他們天天盼著聽。”
林晚晴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器的溫熱。
“那不知台長,想聽什麼樣的故事?”
“最好是……”台長沉吟片刻,身體微微前傾,“能讓人笑得肚子疼,哭得撕心裂肺,聽完一集,抓心撓肝地想聽下一集的!”
林晚晴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麵發出一聲輕響。
她的唇邊漾開一個極淡的笑意。
“那我講個‘霸道少帥愛上我’的故事,您覺得如何?”
台長眼鏡後的眼睛,驟然亮了。
“好!就這個!”
(3)
三天後。
申城之聲廣播電台,晚間八點黃金檔,一個名為《晚晴說書》的新節目橫空出世。
播音室內,巨大的麥克風立在桌前,像一頭沉默的野獸。
林晚晴調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
她的聲音,伴隨著電流的微響,透過無數台收音機,流淌進申城千家萬戶的耳朵裡。
“各位聽眾朋友們,晚上好,我是晚晴。今晚,我想給各位講一個故事……”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染上了幾分戲謔的柔軟。
“話說,這申城呐,有位顧家的少帥,長得是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可偏偏這位少帥啊,他有個毛病——”
“倒黴。”
“倒黴到什麼地步呢?這麼說吧,走路能被自家養的狼狗追著咬,吃飯能被魚刺卡住喉嚨,就連在自個兒床上睡覺,都能從床頭滾到床尾,再一頭栽下來。”
播音室外,隔著厚厚的玻璃,台長捂著肚子,笑得渾身發抖。
而此刻,顧府書房。
顧長風正在批閱一份軍部密件,書桌上的收音機裡,正傳來林晚晴那該死的、熟悉又動聽的聲音。
他握著鋼筆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女人……在陰陽怪氣誰?】
收音機裡,她的聲音還在繼續。
“這不,有一天,咱們這位倒黴少帥正在大街上巡視呢,忽然!天上‘pia嘰’一下,掉下來一個大活人,正好砸在他身上。”
顧長風額角的青筋開始一下一下地跳動。
【她……她居然敢說出來?!】
“少帥被砸得眼冒金星,定睛一看,哎呦,這姑娘長得可真帶勁。於是他當即就說了:‘姑娘,你從天而降,砸中了我,這莫非就是天意?不如……你嫁給我吧。’”
“啪!”
顧長風手裡的鋼筆,被他生生捏斷,墨水濺了一手。
他猛地起身,椅子被帶得向後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衝。
管家正端著參茶走來,被他這陣風嚇得手一抖:“少帥,您這是要去哪兒?”
“電台。”
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4)
申城之聲廣播電台,播音室外。
顧長風站在走廊儘頭的陰影裡,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隔著玻璃窗,死死盯著裡麵那個女人。
她正講到“少帥為追心上人,不惜假扮廚子混進女主家中,結果錯把火藥當麪粉,炸了整個廚房”的橋段,自己先笑得肩膀一顫一顫。
電台的接線電話已經響成了粥。
“晚晴小姐!這故事也太好笑了!我全家都在聽!”
“求求了!明天還講嗎?我給您打賞!”
“那個倒黴少帥,最後追到他媳婦兒了嗎?”
林晚晴對著麥克風,笑意盈盈。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她摘下耳機,愜意地舒展了一下身體,轉身準備收工回家。
下一秒,她撞上了一個堅實溫熱的胸膛。
熟悉的、帶著淡淡硝煙與皂角混合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她猛地抬頭。
顧長風。
男人正垂眸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冇有一絲笑意,反而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講得不錯。”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
林晚晴的心跳驟然亂了一拍,下意識地後退。
“你、你怎麼來了?”
“來聽故事。”他非但冇停,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將她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林晚晴,你故事裡那個倒黴少帥,原型是誰?”
林晚晴的眼神開始四處亂飄:“藝術來源於生活,但高於生活。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是嗎?”顧長風發出一聲冷笑,氣息拂過她的頭頂,“那‘炸廚房’這段,你是怎麼‘高於生活’地虛構出來的?”
林晚晴:“……”
【完蛋,正主找上門來算賬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台長一臉喜色地走進來,一抬頭看見顧長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雙腿一軟。
“顧、顧少帥?您大駕光臨……”
顧長風看都冇看他一眼,目光依舊鎖死在林晚晴臉上。
“林晚晴,你跟我出來。”
話音未落,他直接扣住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將她拽出了播音室。
(5)
電台樓下,夜風帶著初春的涼意。
顧長風鬆開手,從軍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厚實的信封,塞進她手裡。
“這是什麼?”林晚晴捏著信封,能感覺到裡麵的厚度。
“你這個月的‘稿費’。”
林晚晴狐疑地打開,厚厚一遝嶄新的鈔票,晃了她的眼。
她愣住了:“你……”
“我買了這家電台一半的股份。”顧長風的語氣恢複了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從今天起,你講故事的所有收入,我們五五分成。”
林晚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個男人……是在用這種方式給我錢?】
“顧長風,我不需要你的施捨。”她把信封推了回去。
“這不是施捨。”他打斷她,眼神裡是她從未見過的認真,“這是投資。”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林晚晴,你的故事講得很好。但電台這種地方,人多嘴雜,不安全。我需要派人保護你。”
林晚晴的眉頭蹙了起來:“你到底想說什麼?”
“最近申城不太平。”顧長風的聲音壓低了,帶著軍人纔有的警惕,“有人在利用廣播,傳播一些不該有的東西。軍部讓我徹查此事。”
林晚晴的指尖微微發涼。
【難道……我的身份暴露了?】
“所以……”她抬眼,迎上他的視線,試探地問,“你來這裡,是為了監視我?”
顧長風冇有否認。
“算是。”
林晚晴感覺一股冷意從心底升起。
【原來,他買股份,他來這裡,都不是因為我講了他的故事……】
【他是來查我的。】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反而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顧少帥,查出什麼了嗎?”
顧長風看著她臉上那抹刺眼的笑,眼神變得晦暗不明。
“暫時……冇有。”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粗糲的指腹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但我查到,你最近很缺錢。”
林晚晴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晚晴,你要是缺錢,可以直接跟我說。”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彆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冒險。”
林晚晴的眼眶,猝不及防地熱了。
【這個笨蛋……】
【他明明是來執行任務的,卻還是在擔心我。】
“顧長風,我……”
(6)
她的話還冇說完,身後電台大樓的二樓,猛地爆出一聲巨響!
“轟——!”
沖天的火光瞬間吞冇了她剛剛待過的播音室,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顧長風的瞳孔在火光中劇烈收縮,他的身體快於思想,猛地將林晚晴死死地按進自己懷裡,用後背護住她。
無數玻璃碎片劃破了他的軍裝,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林晚晴埋在他堅實的胸膛裡,隻聽見頭頂傳來他壓抑的、因劇痛而沙啞的聲音。
“彆怕。”
他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滾燙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
“有我在。”
遠處街角的陰影裡,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身影,靜靜地看著那片火海。
他掏出懷錶,藉著火光看了一眼時間。
“哢噠”一聲,他合上表蓋。
表蓋內側,一行冰冷的小字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第二階段,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