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林晚晴揉著惺忪的睡眼,隻披了件薄衫便走到門口。
門縫外,一個穿著長衫的夥計,懷裡抱著一大束紮眼的紅玫瑰。
“林小姐,胡老闆讓我送來的。”
林晚晴接過花,一張卡片夾在其中。
“晚晴小姐,您的聲音如天籟,胡某傾慕已久,不知可否有幸請您吃頓便飯?”
落款,胡德昌。
林晚晴的眉心微微蹙起。
【胡德昌?那個開錢莊的胖子?】
【我就是講個故事而已,怎麼還真把人招來了?】
她正想把花原封不動地塞回夥計手裡,身後卻響起了管家恭敬的聲音。
“林小姐,少帥吩咐,您今日不必去電台了,在府裡好生歇著。”
林晚晴轉過身,有些不解:“為什麼?”
管家的表情透著一絲古怪。
“少帥說……您最近心力交瘁,需要看大夫。”
“我冇病。”
“可少帥已經請了城裡最好的郎中,現在人就在花廳候著呢。”
林晚晴滿頭問號。
【顧長風這是發的哪門子瘋?】
(2)
花廳裡。
一個身穿青灰色長衫、戴著一副西洋圓框眼鏡的“郎中”正襟危坐。
他麵前,規規矩矩地擺著一個紅木藥箱。
林晚晴一腳踏入。
那“郎中”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林晚晴差點冇忍住,當場笑出聲來。
【顧長風,你這是在玩什麼角色扮演?】
顧長風卻板著一張臉,刻意壓低了嗓音,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腔調,對著她抬了抬手。
“林小姐,請坐。”
那故作沙啞的聲音,配上他鼻梁上那副滑稽的圓框眼鏡,活脫脫一個行走江湖的騙子。
林晚晴強忍笑意,順著他的戲碼坐到對麵。
“大夫,我身體哪裡不妥?”
“這個嘛……”
顧長風伸出兩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捋了捋自己光滑的下巴。
“需得切脈方知。”
他伸出手。
林晚晴心頭一跳,遲疑片刻,還是將自己纖細的手腕搭在了他的掌心。
顧長風的指腹按上她的脈搏。
那股灼人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林晚晴的心跳驟然亂了章法。
【這男人的手……怎麼燙得跟火爐似的?】
顧長風閉上雙眼,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架勢。
實際上,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感受著那越來越快的脈搏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唇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半晌,他終於睜開眼,鏡片後的目光透著一股子嚴肅。
“林小姐,您這是……相思病。”
“噗——”
林晚晴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儘數噴了出來,嗆得她不住地咳嗽。
“你、你說什麼?”
“相思病。”
顧長風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心跳無狀,麵色潮紅,夜不能寐,皆是此症之兆。”
林晚晴的臉頰瞬間燒透了。
“顧長風,你……”
“請叫我王大夫。”他打斷她,眼底的狡黠一閃而過。
林晚晴吸了口氣,決定奉陪到底。
“那請問王大夫,此病……可有藥方?”
“有。”
“什麼藥?”
話音剛落,顧長風忽然站起身,繞過桌子,徑直走到她麵前。
他彎下腰,雙手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整個人的氣息將她完全籠罩。
“藥方,甚是簡單。”
他壓低的聲音帶著磁性,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離那些送花的登徒子,遠一點。”
林晚晴的心臟,被這氣息撩撥得狠狠一縮。
【原來……他是為了這個?】
【這個男人……他吃醋了?】
“顧長風,你……”
“轟隆隆——”
一聲驚雷,打斷了她未儘的話語。
窗外,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窗欞上。
管家神色慌張地跑了進來。
“少帥,不好了!府外來了一大群人,吵著鬨著要見林小姐!”
顧長風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3)
顧府門外,人聲鼎沸。
為首的,正是那個西裝筆挺的胡德昌。
他打著一把油紙傘,身後十幾個夥計人手一捧鮮花,將大門堵得水泄不通。
“林小姐!林小姐!”
胡德昌扯著嗓子,聲音在雨中格外刺耳。
“胡某一片真心,還請您賞臉一見!”
周遭看熱鬨的百姓越聚越多,議論紛紛。
“這不是城東錢莊的胡老闆嗎?這麼大陣仗?”
“聽說他迷上了林小姐的廣播,魔怔了都!這是動真格的了!”
“這林小姐是何方神聖,福氣也太好了!”
林晚晴站在門內,透過門縫看著外麵這場鬨劇,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什麼情況?】
【我就一說書的,怎麼還被人堵門逼親了?】
顧長風站在她身後,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連光線都彷彿黯淡了幾分。
他一言不發,邁開長腿,徑直走了出去。
“胡老闆,這裡是顧府,不是你的錢莊櫃檯。”
他的聲音不高,卻裹挾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壓,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胡德昌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但很快又堆起笑。
“顧少帥,誤會,胡某隻是想見林小姐一麵,絕無惡意。”
“林小姐身體抱恙,不見客。”
“那等她身體好些……”
“她以後都不會好了。”
顧長風直接截斷他的話,目光如寒潭,不帶一絲溫度。
“所以,請回。”
胡德昌的臉色變了又變,仍不死心:“顧少帥,林小姐是您的義妹,您這麼管著,未免也太寬了吧?”
顧長風唇角扯出一聲冷笑。
“我管我自己的人,需要向你胡老闆解釋?”
“自己的人?”
胡德昌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眼中的嫉妒幾乎要溢位來。
“顧少帥,您和林小姐究竟是……”
“我和她……”
顧長風頓住了。
他忽然轉過身,目光穿過雨幕,牢牢鎖住了門內那道纖細的身影。
他眼中的冰冷瞬間融化,化為一片深邃而灼熱的海洋。
“她是我的未婚妻。”
三個字,落地驚雷。
(4)
全場死寂。
三秒之後,人群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嘩然!
“什麼?!顧少帥的未婚妻?!”
“他不是要娶柳家大小姐嗎?大帥親自定的親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林晚晴站在門內,整個人都凝固了。
【顧長風……他剛剛說了什麼?】
【未婚妻?】
她的心臟瘋狂地擂動著胸膛,幾乎要掙脫束縛跳出來。
胡德昌的臉色徹底垮了,灰敗如土。
他死死盯著顧長風,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
“顧少帥,此話當真?”
“自然。”
顧長風轉回身,目光重新變得鋒利。
“所以,胡老闆,請回吧。”
胡德昌咬碎了牙,在顧長風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下,最終還是帶著他的人,灰溜溜地鑽進了雨幕中。
看熱鬨的人群也咂著嘴,漸漸散去。
滿地的花瓣被雨水沖刷,碾落成泥。
顧長風獨自站在雨中,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他的軍裝。
林晚晴走了出去,停在他身後。
“顧長風,你剛纔說的話……”
“是真的。”
他冇有回頭,聲音在嘩嘩的雨聲中,卻顯得異常沉穩。
“林晚晴,我說過,我要娶的人,從始至終,隻有你一個。”
林晚晴的眼眶,一瞬間就熱了。
【這個笨蛋……】
【他明明知道,這樣說會給他自己惹來多大的麻煩……】
“可是你父親已經宣佈了你和柳如煙的婚事。”
“我會解決。”
顧長風終於轉過身來。
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那雙深邃的眼眸在雨幕中,竟透出一絲罕見的脆弱與孤勇。
“林晚晴,你隻需要告訴我……”
“你,願意嫁給我嗎?”
林晚晴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願意。】
【可是我不能。】
【我的任務……】
就在這時,一個黑衣暗衛如鬼魅般衝入雨中,單膝跪地。
“少帥!軍部急電,請您即刻返回總部!”
顧長風的眉頭緊緊鎖起。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林晚晴最後一眼,那眼神裡有太多來不及說的話。
而後,他毅然轉身,高大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林晚晴站在原地,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冰冷刺骨。
她的手,不自覺地按在狂跳不止的心口。
【顧長風……】
【我到底……該怎麼辦?】
(5)
夜幕降臨。
林晚晴坐在播音室裡,對著冰冷的麥克風,繼續講著她的故事。
“話說,咱們這位倒黴少帥,為了追求心上人,可真是煞費苦心。這不,他聽說姑娘生病了,立馬就扮成郎中,親自上門‘看診’去了……”
她溫柔又帶著淺笑的聲音,穿過無數台收音機,流淌進申城的千家萬戶。
而此刻,顧府書房。
顧長風坐在書桌前,指間夾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
密電上,隻有簡短的兩行字。
“林晚晴,疑似紅黨潛伏特工。”
“請顧少帥嚴密監視,必要時,可直接逮捕。”
他的手指,死死攥住了那張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收音機裡,恰好傳來林晚晴那帶著笑意的聲音。
“少帥對姑娘說:‘你這病,相思入骨,隻有我能治。’姑娘問:‘怎麼治?’少帥笑著說:‘嫁給我,就好了。’”
顧長風緩緩閉上眼,用手掌抵住了額頭,骨節分明的手指深深陷入發間。
【林晚晴……】
【你到底是誰?】
遠處街角的陰影裡,那個穿著黑色鬥篷的身影,再次悄然浮現。
他掏出懷錶,藉著微光看了一眼時間。
“哢噠”一聲,表蓋合上。
一道低沉的聲音,消散在夜風裡。
“第三階段,準備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