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觀雲居,書房。
空氣沉重得能擰出水來。
顧長風端坐於象征權力的紅木大班桌後,墨綠軍裝筆挺,肩上將星閃耀,卻壓不住他眉宇間聚攏的寒霜。
他骨節清晰的手指,在桌麵上極有規律地輕叩。
“噠,噠,噠……”
每一記輕響,都像是小錘,精準地敲在林晚晴的心尖上。
“說。”顧長風終於啟唇,嗓音裡冇有一絲溫度,“仙人體術、栓Q、帶rap的小星星……你究竟是誰?”
林晚晴站在他對麵,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是營業式的甜軟無辜。
【喲,三堂會審呢?】
【一句栓Q就把你嚇成這樣?狗男人真冇見過世麵。】
【怎麼交代?說我是從21世紀穿越而來,下凡普渡你這個戀愛腦的九天玄女?怕不是下一秒就被你當成妖孽,直接一槍斃了。】
顧長風聽著她腦內的連篇鬼話,額角一根青筋突突直跳。
他剋製住想撬開她腦袋一探究竟的衝動,換了個切入點:“陳司令宴會上的毒,你怎麼知道成分?”
“聞出來的呀。”林晚晴答得天經地義。
“聞?”
“對呀。”林晚晴眼睛眨了眨,開始麵不改色地胡編亂造,
“我家祖上是禦醫,傳下一套絕活,叫‘聞香識藥’。彆說乙醚混蒙汗藥,就是鶴頂紅拌砒霜,我也能給你分得清清楚楚。”
【嘿嘿,編,使勁編,反正你也查不到。】
【正好,給我以後開中藥館賣秘方打個免費廣告。】
顧長風:“……”
他死死盯著她,試圖從那張甜美坦然的臉上,找出一絲心虛的裂痕。
然而,冇有。
她甚至還主動湊近了些,指著自己小巧的鼻子,一臉自豪:
“我這鼻子,可是我們林家的傳家寶。不光能聞藥,還能聞病氣。顧長官,我看你印堂發黑,心火鬱結,肝氣不暢,要不要我給你開副藥調理一下?”
【專治你這種間歇性發瘋、情緒不穩的臭毛病!】
顧長風太陽穴鼓脹得生疼。
他猛然起身,高大的身形帶來的壓迫感瞬間充斥了整個書房。
“跟我走。”他丟下三個字,抓起軍帽便向外走。
“去哪?”
“藥鋪!”顧長風的聲音彷彿從後槽牙磨出來的,“我倒要看看,你這‘傳家寶’,究竟有多靈!”
【嘿,還杠上了。】
【去就去,怕你不成!讓你見識見識21世紀中西醫結合理論的降維打擊!
(2)
申城最大的藥鋪,“百草堂”。
雕花葯櫃高聳及頂,空氣中瀰漫著濃鬱而複雜的草藥香。
顧長風如一尊煞神往櫃檯前一站,整個藥鋪瞬間鴉雀無聲。抓藥的夥計手一抖,一把當歸險些撒了一地。
“掌櫃的,”顧長風將一疊大洋拍在櫃麵上,聲線冰冷,“把你們這兒的藥材,一樣取一份,讓這位林小姐‘聞聞’。”
掌櫃的嚇得一哆嗦,看看顧長風,又看看他身後那個笑靨如花的林晚晴,不敢怠慢,立刻指揮夥計將一碟碟藥材端上前來。
林晚晴也不怯場,拿起一株乾草,湊到鼻尖輕嗅。
“白芷,性溫味辛,祛風散寒,通竅止痛。可惜這株年份不足,藥性差了三成。”
她又拈起一片墨色藥材。
“地黃,炮製過的熟地。滋陰補血,益精填髓。不過火候過了,略帶焦味,會影響藥效。”
(3)
她每說一種,顧長風的臉色就陰沉一分。
因為她說的,分毫不差。
這些基礎藥理,他雖不精通,卻也略知皮毛。
【開玩笑,中藥學我可是拿過選修課第一的。】
【對付你這個半吊子,不是降維打擊是什麼?】
顧長風的拳頭在身側攥緊,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感覺自己像個跳梁小醜,精心準備的殺威棒,到了對方手裡,竟成了不痛不癢的癢癢撓。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擠了進來,正是昨天那個電台經理。
“顧長官!林小姐!哎喲,可算找到您二位了!”
經理滿頭大汗,手裡還捧著一個新奇的方盒子,
“林小姐,昨天直播中斷,聽眾反響太大了,非要我們給個說法!您看,我把電台剛從美國進口的便攜直播設備帶來了,您能不能……就在這兒,給大家補一段?”
林晚晴眼睛驀地亮了。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啊!】
【這可是白送的宣傳機會!】
她立刻接過麥克風,對著顧長風綻開一個甜度超標的笑:
“顧長官,您看,群眾的呼聲不可辜負。我就簡單說兩句,宣傳一下中醫養生,也算響應政府號召,弘揚國粹,您不反對吧?”
顧長風還能說什麼?
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嗯”,臉色黑如鍋底。
林晚晴立刻清了清嗓子,熟練地打開了設備。
“咳咳,各位親愛的聽眾朋友,大家上午好,我是你們的晚夜仙。非常抱歉,昨日直播出了點小意外。今天,我正好在百草堂為大家選購養生藥材,就順便給大家來一場現場教學……”
(4)
她的聲音通過電波,再次傳遍申城。
無數收音機前的人,都屏息凝神地豎起了耳朵。
顧長風站在一旁,臉色鐵青,感覺自己像個被公開處刑的傻子。
林晚晴講得興起,隨手拿起一味藥材:“比如這味白及,磨成粉後,不僅能收斂止血,更能美白祛斑,是宮廷秘方‘玉容散’的主藥……”
她說著,捏起一撮細膩的白及粉末,想讓鏡頭看得更清。
就在此刻!
“阿嚏——!”
一個石破天驚的噴嚏,毫無預兆地在安靜的藥鋪裡炸開!
顧長風正側著頭,一臉不耐地盯著她。這噴嚏來得又猛又急,他連偏頭的機會都冇有,整張臉,不偏不倚,精準地迎向了林晚晴手上那撮……漫天飛揚的白色粉末。
瞬間,飛雪撲麵。
顧長風那張俊美冷硬的臉,從額頭到下巴,被糊了個結結實實。
白色粉末掛在他的眉峰上、睫毛上,甚至沾染了唇角,讓他整個人……宛如剛從麪粉缸裡探出頭的白臉小生。
死寂。
絕對的死寂。
整個百草堂,落針可聞。
抓藥的夥計驚掉了下巴。
掌櫃的瞪圓了眼睛。
而林晚晴,看著顧長風那副呆若木雞的蠢樣,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山呼海嘯般的狂笑衝動,沖垮了她全部的理智防線。
噗——
她冇憋住,一個笑音從唇邊逸出。
這聲笑,彷彿是一個信號。
“噗哈哈哈——”
“哎喲我的天爺——”
被死死壓抑的爆笑聲,從藥鋪的四麵八方接連響起。
而這一切聲響,都被那個忠於職守的麥克風,原封不動地,直播了出去。
(5)
申城,無數收音機前。
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阿嚏”,緊接著,就是一個女人憋不住的爆笑,和一片混亂嘈雜的鬨笑。
聽眾們:???
晚夜仙老師的養生直播,怎麼聽著……跟德雲社開箱似的?
藥鋪裡。
顧長風徹底石化。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震驚、錯愕,以及更多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他,顧長風,執掌華北軍權的冷麪少帥,竟然在一家小藥鋪,被一捧藥粉糊了臉,成了全申城的笑料!
【臥槽哈哈哈哈哈哈!】
林晚晴的內心已經笑到打鳴。
【社死!大型公開社死現場!】
【不行了,我要笑瘋了!這狗男人現在的表情,截下來就是年度最佳表情包!】
【標題我都想好了:霸道少帥與俏神醫の粉末情緣!】
顧長風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不是氣的。
是被她腦子裡的彈幕,活活震的。
他猛地抬頭,那雙沾著白色粉末的眼眸裡,彷彿燃起了兩簇地獄業火,死死鎖住那個笑得花枝亂顫的罪魁禍首。
“林、晚、晴!”
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他齒縫間碾出。
林晚晴一個激靈,笑聲戛然而止。
完了。
玩脫了。
她看著顧長風那張要吃人的臉,求生欲瞬間拉滿,立刻抓起麥克風,用一種無比沉痛、無比專業的口吻,對著還在直播的設備大聲宣佈:
“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典型由風邪入體、肺氣不宣引發的過敏性反應!這位……病人,你不要怕,小問題!來,我馬上給你開一副疏風宣肺的方子,保證藥到病除!”
她一邊說,一邊龍飛鳳鳳舞地寫下一張藥方,閃電般塞進顧長風手裡,隨即對著麥克風做了個總結陳詞:
“各位聽眾,今天的突發教學案例就到此結束。記住,養生之道,貴在預防。我是晚夜仙,我們下期再會!”
說完,她“啪”地關掉直播,拎起裙襬,在顧長風徹底爆發之前,一溜煙衝出了百草堂,跑得比受驚的兔子還快。
隻留下顧長風,捏著那張寫著“麻黃、杏仁、甘草”的藥方,頂著一張慘白的大臉,在滿屋子憋笑憋到內傷的目光中,獨自風中淩亂。
他的腦海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他要殺了那個女人。
不,殺了她太便宜她了。
他要讓她……唱一百遍帶rap版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