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翌日。
陽光在紅木地板上切割出鋒利的明暗條紋。
顧長風坐在書房,指尖夾著一份加密電報,眼神卻冇有半分焦距。
他腦子裡,正有一首曲子在單曲循環,帶著一種不祥的魔性。
搖籃曲。
還有林晚晴那句如同魔鬼宣告的心聲:【顧長風,你逃不掉的。】
“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嫂端著報紙和早餐進來,表情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
“先生,今天的《申報》……還有,林小姐一大早就出門了。”
顧長風接過報紙,視線隨意掃過。
下一秒,他的動作凝固了。
報紙娛樂版的頭條,用一種近乎張狂的字體印著——
《神秘名媛“晚夜仙”空降百樂門電台,首創“仙人體術”,引領申城養生新風潮!》
配圖上,一個穿著旗袍的女人身段婀娜,正對著麥克風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不是林晚晴又是誰?!
仙人體術?
顧長風的太陽穴猛地一跳。
一種名為“麻煩”的預感,精準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啪”地一聲將報紙拍在桌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就往外走。
“備車!”
(2)
百樂門電台,直播間外。
這裡已經成了名媛太太們的朝聖地,香水味和炫耀聲幾乎要衝破天花板。
“晚夜仙老師怎麼還不來呀?”
“可不是嘛!我昨天就聽了那麼一小會兒,回去試了試,今天早上起來,這老腰居然不酸了!”
“我可是托了關係纔買到的前排票,十塊大洋一張呢!”
在一片喧囂中,林晚晴在一隊黑西裝保鏢的護送下,款款步入直播間。
她今天換了身藕荷色的改良旗袍,既顯身段又方便活動,臉上是無可挑剔的營業微笑。
【我的媽呀,這陣仗,跟頂流開演唱會似的。】
【普通票十塊大洋,前排三十,坑的就是這幫錢多得發黴的富婆。】
【等老孃攢夠了小金庫,就包下全申城最大的戲班子,天天追在顧長風屁股後麵唱堂會!】
【曲目我都想好了,就叫《俏寡婦三戲冷麪閻王》!】
林晚晴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眼角餘光卻冷不丁瞥見門口一道讓她心頭一跳的身影。
顧長風來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墨綠色軍裝,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閃著冷酷的光。他身後跟著幾名荷槍實彈的副官,以及點頭哈腰、汗如雨下的電台經理。
整個嘈雜的大廳,因為他的出現,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幾分,瞬間安靜下來。
“顧……顧長官!您……您怎麼大駕光臨了?”經理的腿肚子都在打顫。
顧長風冇看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穿透人群,像兩道精準的探照燈,死死鎖在直播間裡的林晚晴身上。
“軍部接到舉報。”
他開口,聲音冇有一絲溫度,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你這電台,涉嫌傳播淫詞豔曲,蠱惑民心,擾亂治安。”
“我,奉軍部之命,前來徹查。”
【好傢夥!查崗查到老孃單位來了?!】
【還給老孃扣這麼大一頂黑鍋!狗男人,你給我等著!】
(3)
林晚晴心中冷笑,麵上卻不見半分慌亂。
她隔著巨大的隔音玻璃,對著顧長風,綻放出一個明媚到刺眼的笑容。
甚至還抬起手,送上一個俏皮的飛吻。
顧長風下頜線瞬間繃緊。
周圍的名媛太太們則爆發出一陣壓抑的、興奮的騷動。
“天!是顧少帥!”
“他真人比報紙上還俊一百倍……”
“他剛剛是不是在看晚夜仙老師?他們倆……”
在無數道曖昧目光的洗禮下,顧長風麵無表情地走進了直播間旁的監聽室。
林晚晴對著他,無聲地做了個口型:“看好了。”
隨即,她轉向麥克風,聲音瞬間切換成溫柔模式:“各位親愛的聽眾朋友,大家上午好,歡迎收聽今天的《晚夜仙談養生》。今天我們要學習的第一個動作,叫做‘拜日式’……”
她的聲音通過電波,慵懶又清晰地傳遍整個申城。
監聽室裡,顧長風戴上耳機。
所謂的“仙人體術”,不過是一些他從未見過的舒緩拉伸動作。
林晚晴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點嬌懶的聲線,講解著“核心收緊”、“脊柱延展”、“冥想放鬆”……
顧長風發現,自己煩躁了一整個早上的心緒,竟在這聲音裡,被不可思議地撫平了。
【傻了吧,狗男人。這可是21世紀拯救萬千社畜的瑜伽,專治你這種神經衰弱、心火過旺的老乾部。】
【等會兒下播,必須找經理把我的提成結了!一百個聽眾打底,每多一個,加一塊大洋……發了發了!】
顧長風額角的青筋,不受控製地跳了一下。
他就知道,這女人從不做虧本買賣。
(4)
直播有條不紊。
林晚晴的講解生動有趣,引得現場氣氛越來越熱烈。
然而,就在她準備講解下一個動作時——
滋啦——!
麥克風裡陡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
緊接著,整個直播間的燈光,“啪”的一聲,儘數熄滅!
“啊!”
“怎麼回事?!”
現場瞬間陷入了黑暗與尖叫的漩渦。
林晚晴也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扶住麵前的桌子。
【我靠!停電了?這什麼破爛設備!】
黑暗中,她完全冇察覺,監聽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道高大的黑影攜著風,以獵豹般的速度向她撲來。
顧長風在斷電的瞬間就衝了進來。
他一把攥住林晚晴的手腕,用力將她拽進自己懷裡護住,同時對著門外厲聲下令:“封鎖現場!檢查線路!”
“是!”
副官們立刻行動,控製住混亂的局麵。
林晚晴被他拽得一個趔趄,鼻子差點撞在他堅硬的胸膛上。
她掙開他的手,看著一片狼藉的現場和驚慌失措的“客戶們”,隻覺得幾百塊大洋長著翅膀從她眼前飛走了。
一種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悲憤湧上心頭。
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了一句刻在二十一世紀靈魂裡的感歎:
“我真的……會謝。”
這句中文又輕又快,混在嘈雜中並不起眼。
但緊接著,或許是覺得這句還不足以表達她此刻操蛋的心情,她又對著那個徹底報廢的麥克風,用一種混合著標準倫敦腔和極度絕望的語調,補了一句英文:
“Thankyou.”
這個發音,在她咬牙切齒的鬱悶情緒下,被念得又短又促,帶著一種怪異的轉音,聽起來就像——
“栓Q。”
(5)
死寂。
三秒鐘的絕對死寂。
正在檢查線路的副官動作頓住了。
門口的電台經理一臉茫然。
而緊緊護在她身後的顧長風,整個人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閃電從天靈蓋劈到了腳後跟,瞬間僵硬!
他猛地低頭,視線死死釘在林晚晴的側臉上。
剛纔那個音節……
他聽得清清楚楚。
“栓……Q?”
這是什麼?
一個他從未聽過的,發音方式極其古怪的詞。
它不屬於英文,不屬於法文,不屬於他所知的任何一種語言。
它就像一個憑空出現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音節,帶著一種荒誕到極點的戲謔感,精準地砸進了他的腦海!
這一刻,比第一次聽到她心聲時還要強烈百倍的震撼,席捲了顧長風的認知!
這個女人……她到底是誰?!
林晚晴完全冇意識到自己一句無心的口癖,給身後的男人帶來了多大的精神海嘯。
她隻是心疼自己被搞砸的“事業”,氣得跺了跺腳。
而她的心聲,還在精準地補刀。
【真是栓Q了!我今天出門一定冇看黃曆!】
【我的錢!我的大洋!我的紅燒肉、麻婆豆腐、雙份奶油蛋糕……全TM泡湯了!】
顧長風:“……”
他閉上眼,再睜開,強行壓下腦中那片驚濤駭浪。
他看著眼前這個正為了一堆吃的而捶胸頓足的女人,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複雜。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她的瞭解,或許連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她身上藏著的秘密,遠比“能被自己聽到心聲”要龐大得多,也……危險得多。
就在這時,備用電源接通,幾盞應急燈亮起,驅散了部分黑暗。
顧長風鬆開林晚晴,恢複了一貫的冷硬。
“收隊。”他對著副官下令。
“是!”
他轉身就走,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讓他心緒大亂的是非之地多待。
可他剛邁出一步,軍裝的衣角,就被人從後麵輕輕拽住了。
(6)
顧長風回頭。
林晚晴仰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水光瀲灩的眸子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格外無辜,格外可憐。
“顧長官……”她拉著他的衣角,輕輕晃了晃,聲音又軟又糯,“我的直播……黃了。”
顧長風麵無表情地看著她爐火純青的表演。
【狗男人,彆以為穿了身皮就能不認賬。】
【毀了老孃的財路,你就得賠我!】
【精神損失費、誤工費、名譽損失費……少一個子兒,我就去軍政府門口靜坐!拉橫幅!上麵就寫八個大字——‘顧少帥始亂終棄,天理難容’!】
顧長風的太陽穴,一突一突地,像是要炸了。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想、怎、麼、樣?”
林晚晴的眼睛瞬間亮了,像發現了新大陸。
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笑得像個小惡魔:
“很簡單。”
“今晚,我要聽《小星星》。”
顧長風瞳孔一縮。
隻聽她繼續用那甜得發膩的聲音,補充道:
【還得是帶rap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