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子時,揚子江下,取你狗命。
血字歪扭,墨跡未乾,一股倉促而暴戾的殺氣撲麵而來。
顧長風捏著紙條,指尖的骨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一言不發,轉身走到窗邊,視線如刀,一寸寸刮過院外沉沉的夜色。
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屬於闖入者的、極淡的氣息。
是個高手。
林晚晴反而從最初的驚愕中鎮定了下來。
她撿起那支釘在門框上的黑色羽箭。
箭身入手冰涼沉重,箭頭閃爍著淬過劇毒的幽藍光芒,在燈下顯得格外妖異。
“王參謀的人?”她問。
“嗯。”
顧長風從喉嚨裡擠出一個音節。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勃朗NGM1935手槍,動作快得幾乎出現殘影,卸彈匣,檢查,再重新上膛。
“哢噠”一聲脆響。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是這間屋子裡唯一能讓人心安的聲音。
“看來我們的王參謀,不喜歡走商業流程。”
林晚晴將毒箭隨手扔在桌上,像扔掉一根礙眼的雞毛。
她甚至還有心情評價一句:“字寫得真醜,毫無美感,拉低了殺手的格調。”
(2)
顧長風冇理會她的俏皮話。
他走到電話旁,迅速撥了幾個號碼,用一種林晚晴從未聽過的簡練口吻,低聲下達了一連串指令。
“林公館,A級戒備。”
“派兩個小隊過來,封鎖周圍三個街區。”
“查今晚所有離港船隻,特彆是去香港的。”
掛斷電話,他纔回過頭,看著一臉無所謂的林晚晴,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聲音很沉。
“我知道。”
林晚晴點頭,她當然知道。
那支箭射入的位置,離她的腳踝,不過三寸。
她隻是……習慣了。
習慣了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姿態,去麵對這個隨時可能要她命的世界。
那一夜,林公館外鬆內緊,黑暗中不知多了多少雙警惕的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刺殺並未發生。
王參謀的這支箭,更像一次囂張的示威,一次來自軍閥勢力的傲慢警告:你的命,我隨時能取。
(3)
第二天,整個上海灘都在談論趙家的倒台,和林晚晴那個橫空出世的“興華實業救國基金”。
退貨的電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商行老闆和實業家請求合作的拜帖,幾乎堆滿了林公館的門房。
林晚晴正頭疼地篩選著這些拜帖,傭人忽然通報,門口有位姓陳的先生求見。
“姓陳?”林晚晴一時想不起自己認識哪位姓陳的大人物。
“他說……他是您的故人,剛從法蘭西回來。”
林晚晴的動作一頓。
一個幾乎快要被她遺忘的名字,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當那個穿著筆挺三件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捧著一束新鮮白玫瑰的男人走進客廳時,林晚晴還是恍惚了一下。
“晚晴?”
男人開口,聲音溫潤,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欣喜。
“真的是你?我看了報紙,還不敢相信。”
“陳逸?”
林晚晴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疏離的微笑。
“你回來了。”
陳逸,她名義上的青梅竹馬。
兩家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隻是後來陳家舉家遷往歐洲,算起來,他們已經有七八年冇見了。
記憶裡那個喜歡跟在她身後,扯她辮子,會因為她跟彆的男孩子多說一句話就生悶氣的少年,如今已經長成了英挺的紳士模樣。
“我一回來就聽說了你的事。”
陳逸將白玫瑰遞給她,湛亮的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擔憂。
“你太亂來了,直播打仗?我真為你捏了把汗。”
“還好,冇死成。”林晚晴接過花,隨手交給旁邊的傭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陳逸似乎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噎了一下。
他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正在不動聲色擦拭一把匕首的顧長風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晚晴,我這次回來,是想做點事情的。”
陳逸很快調整好情緒,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抽出一遝厚厚的計劃書。
“我在歐洲,見識過一種全新的商業模式。你用電台直播賣貨,很有想法,但還不夠。”
他將計劃書推到林晚晴麵前。
“我們可以創造一個‘空中商城’。”
陳逸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我們不再侷限於賣你自己的東西。我們可以和全上海,不,全中國的民族企業合作!衣服、食品、藥品、日用品……我們把整個百貨公司搬到電台裡!你,就是這個空中商城的唯一招牌。”
“我們利用你的名氣和‘興華基金’,為那些有品質但冇銷路的國貨打開市場。這纔是真正的實業救國!”
(4)
林晚晴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個想法,比她自己單打獨鬥要宏大百倍,也高明百倍。
她之前是“遊擊隊”,而陳逸要做的,是建立一個“根據地”。
“具體的合作模式,資金分配,我都做了詳細的方案。”陳逸自信地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你隻需要點頭,技術、運營、招商,都交給我。”
這個提議,充滿了巨大的誘惑。
林晚晴看著他,這個昔日的少年,如今帶著一身的洋墨水和勃勃野心歸來,恰好踩在了她最需要的那個點上。
接下來的幾天,林公館的客廳,成了“空中商城”項目的臨時辦公室。
陳逸展現出了驚人的專業能力和執行力。
他拉來了留洋的同學組建團隊,畫出了複雜的商業模型圖,甚至還聯絡好了幾家瀕臨破產的紡織廠和食品廠作為第一批合作品牌。
他與林晚晴配合默契,常常為一個細節爭論到深夜,又會在達成共識後相視一笑。
那種少年時期的熟稔感,似乎在一點點回溫。
顧長風話變得更少了。
他大多數時候都待在院子裡,或者林公館的樓頂。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護著這片小小的天地。
偶爾進屋喝水,看到林晚晴和陳逸湊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著什麼,他便會默默地轉身離開。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5)
這天晚上,林晚晴和陳逸團隊開完會,已經快十一點了。
陳逸起身告辭,林晚晴送他到門口。
“明天我約了永安公司的郭老闆,如果能說服他們也加入我們的平台,‘空中商城’就成功了一半。”陳逸的臉上帶著亢奮的紅暈。
“辛苦了。”林晚晴由衷地說。
“為了你,不辛苦。”
陳逸看著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專注而深情。
“晚晴,你知道的,我這次回來……”
他的話冇說完,就被一個突兀的電子提示音打斷了。
【群聊:咱們老百姓(2)】
【東北張老鐵】:弟妹!弟妹在不在!出大事了!
林晚晴眉心一跳,下意識點開。
【東北張老鐵】:那個姓王的王八蛋參謀長,跑了!媽的,老子帶兵去抄他家,撲了個空!人昨天晚上就坐船去香港了!
林晚晴的呼吸驟然一滯。
王參謀跑了,這意味著,他隨時可能捲土重來,進行更瘋狂的報複。
【東北張老鐵】:不過你放心!哥派人去追了!另外,我給你派了兩個警衛員過去,都是我手下最能打的兵王!媽的,我聽說有個小白臉天天圍著你轉?讓他倆幫你瞅瞅,那小子是不是心懷不軌!
林晚晴看著張老鐵發來的訊息,有些哭笑不得。
(6)
她抬頭,剛想跟陳逸說句什麼,卻見陳逸的臉色有些僵硬。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錶,那從容不迫的紳士風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掩飾不住的焦躁。
“怎麼了?”林晚晴問。
“冇什麼。”
陳逸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我……我還有點急事,先走了。”
說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匆匆鑽進了自己的汽車。
林晚晴站在門口,看著絕塵而去的汽車,秀眉微蹙。
太奇怪了。
陳逸剛纔的反應,太奇怪了。
她轉身回到客廳,一道沉默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
顧長風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沉默地遞給了她。
“這是什麼?”林晚晴接過,入手有些分量。
“錢思明托人送來的。”顧長風的聲音很低,“關於陳逸。”
林晚晴的指尖猛地一顫。
她撕開檔案袋的封口,抽出了裡麵的東西。
不是什麼複雜的調查報告,隻有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陳逸和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在碼頭秘密會麵。那箇中年男人,林晚晴在報紙上見過,是南方革命黨在滬市的頭麪人物。
第二張,是陳逸的銀行賬戶流水,上麵清晰地顯示,他從歐洲帶回來的那筆钜額資金,並非來自家族,而是來自一個設在瑞士的、與革命黨關係密切的基金會。
第三張,也是最讓林晚晴渾身發冷的一張。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東洋料理店的包廂。
陳逸正和一個東洋人相對而坐,臉上帶著熱絡的笑容,甚至在為對方斟酒。
而那個東洋人,林晚晴化成灰都認得——
正是之前在蘭心大戲院,指揮襲擊的那個東洋特務頭子,佐佐木!
(7)
林晚晴的手劇烈地抖動起來。
照片從她指尖滑落,像一隻隻斷了翅膀的蝴蝶,飄散一地。
青梅竹馬?
實業救國?
“空中商城”?
這一切,到底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他背後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接近自己,到底是為了理想,為了生意……還是為了彆的什麼?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顧長風看著她瞬間褪儘血色的臉,冇有說一句安慰的話。
他隻是彎下腰,將那張陳逸與佐佐木會麵的照片撿了起來。
用兩根手指夾著,遞迴到她眼前。
“他昨晚,就是去見的這個人。”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像冬日裡敲擊的冰塊,直直砸在林晚晴的心上。
“王參謀前腳剛跑,佐佐木後腳就找上了你的‘合作夥伴’。”
“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