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照片從林晚晴的指尖滑落。
它們飄散在地板上,像一群驚散的白色死蝶。
客廳裡,是針落可聞的死寂。
那張陳逸與佐佐木在日料店言笑晏晏的畫麵,成了一枚燒紅的鋼印,滾燙地烙進她的腦海深處。
青梅竹馬,實業救國,空中商城……
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騙局。
她冇有哭。
身體甚至冇有一絲顫抖。
一股寒氣卻從腳底板竄起,沿著脊椎爬上天靈蓋,似乎要將全身的血液都凍成冰渣。
顧長風彎腰,撿起那張最致命的照片,用兩根手指夾著,重新遞到她眼前。
他冇有說一句安慰的話,隻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他昨晚,就是去見的這個人。”
他的聲音裡冇有情緒,像是冬日河麵碎裂的冰塊。
“王參謀前腳剛跑,佐佐木後腳就找上了你的‘合作夥伴’,你不覺得,這太巧了嗎?”
巧合?
林晚晴看著照片上陳逸那張溫文爾雅的臉,嘴角竟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這世上哪有什麼巧合。
所有的巧合,不過是另一個人的處心積慮。
她以為自己找到了並肩作戰的同誌,卻原來,是敵人安插在她心臟位置最鋒利的一把刀。
(2)
就在這時,傭人張媽腳步慌亂地跑了進來,手裡攥著幾份剛送來的報紙。
“大小姐,不好了!您快看!”
報紙被攤開在桌上,每一個黑色的標題都像是一記耳光。
《驚天騙局!林晚晴直播被證實係偽造!》
《申江日報:所謂德國專家竟是碼頭醉鬼假扮!》
《商業聯合報:趙氏洋行後人趙文彬將召開記者會,揭露林晚晴商業欺詐全部真相!》
僅僅一夜,風向全變。
趙老爺子雖然倒了,但他盤根錯節的商業網絡仍在。他的侄子趙文彬,一個留法歸來的年輕人,迅速聯合了十幾個因“興華基金”而利益受損的洋貨商,組建“商業誠信聯盟”,向她發起了全麵的輿論絞殺。
他們的手段很刁鑽:不否認趙家的罪證,而是將一切都扭曲成林晚晴為搶奪市場而自導自演的“苦肉計”。
“他們說……那幾個德國專家,是您花錢雇的演員,連中文都講不清楚,是提前背的稿子。”
張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還說您出示的那些賬本,全是偽造的……”
林晚晴的目光從報紙移到地上的照片,再從照片移回報紙。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讓旁邊的張媽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原來如此。
個人情感的背叛,與商業上的圍剿,在同一個時間點,精準地向她襲來。
這不是兩件事。
而是一件事。
是同一夥人,為她精心策劃的一場連環殺局。
他們先用陳逸這張“溫情牌”麻痹她,讓她沉浸在“空中商城”的宏大藍圖中;
與此同時,在輿論上將她徹底汙名化,讓她信譽破產。到那時,陳逸再順理成章地站出來,以“合作夥伴”的身份接手她的一切。
(3)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金蟬脫殼。
“大小姐……”張媽擔憂地看著她。
林晚晴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站起身,將散落的照片一張張撿起,仔細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顧長風。”
“我在。”
“給陸遠舟打電話,我需要他再幫我個忙。”她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冇有生命的儀器,“另外,去法租界的蘭心大戲院,給我包下整個劇場。三天後,我要在那裡,開一場記者招待會。”
顧長風看著她。
她眼裡前幾日的亢奮與激昂已經消失殆儘,隻剩下一片森然的寒光,如同在極北之地的冰水裡淬鍊過的刀鋒。
“你想做什麼?”
“他們不是說我請演員,說我造假嗎?”林晚晴走到窗邊,看向外麵明晃晃的太陽,“那我就搭一個更大的台子,請全上海的人都來看戲。”
“我要讓他們親眼看看,到底誰,纔是真正的演員。”
(4)
林晚晴要召開記者會的訊息,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再次引爆了整個上海灘。
趙文彬和他的“商業誠信聯盟”欣喜若狂。
在他們看來,林晚晴這就是昏了頭,妄圖用一場漏洞百出的釋出會挽回聲譽,無異於公開處刑,自取其辱。
他們當即登報迴應,表示一定會“親臨現場,當麵對質”。
一時間,風雨滿樓。
【群聊:咱們老百姓(2)】
【東北張老鐵】:弟妹!這咋回事?報紙上那些王八犢子胡說八道!要不要哥派兩個營過去,把那幾家報館的印刷機都給你砸了!
【滬上小甜心】:哥,彆衝動。文明社會,要講道理。
【東北張老鐵】:跟他們講個屁的道理!我派去你那的警衛員到了冇?他們跟我彙報,說那個叫陳逸的小白臉,今天又去找你了?這小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你離他遠點!
林晚晴看著張作霖發來的訊息,手指在螢幕上頓了頓。
她抬起頭。
客廳門口,陳逸正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疊剛繪製好的商業規劃圖,臉上帶著一貫溫和的笑容,彷彿對外界的風暴一無所知。
“晚晴,我把‘空中商城’第一階段的招商方案細化了一下,你看看……”
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向她走來。
可當他的視線觸及林晚晴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時,他的腳步,下意識地停住了。
今天的林晚晴,有些不對勁。
“怎麼了?”他試探著問,關切的表情恰到好處,“被報紙上的事影響了心情?彆擔心,我已經讓我的律師團隊準備材料了,隨時可以起訴他們誹謗。”
他表現得滴水不漏,一個完美的支援者,一個可靠的合作夥伴。
“不用那麼麻煩。”林晚晴開口,聲音平淡得像一杯涼透的白水,
“我三天後在蘭心大戲院開記者會,當麵說清楚。”
陳逸的瞳孔有那麼一瞬間的微縮,但立刻被更濃的關切所覆蓋。
“也好。我會在現場支援你。我們不能讓這些宵小之輩,毀了我們共同的事業。”
他看著她,眼神真摯如初。
林晚晴也看著他,看著這張曾讓她無比信任的臉。
她冇有再多說一個字,隻是點了點頭。
(5)
三天後,蘭心大戲院。
台下座無虛席,全上海有頭有臉的記者幾乎都到齊了。
長槍短炮林立如林,閃光燈如白晝的星海,此起彼伏。
趙文彬帶著他的“商業聯盟”成員,意氣風發地坐在第一排,儼然一副正義審判者的姿態。
晚上八點,直播信號準時接入全城。
林晚晴穿著一身簡潔的黑色旗袍,獨自走上舞台。
冇有多餘的廢話,她的目光直接鎖定第一排的趙文彬。
“趙先生,聽說你指控我上次直播請的德國專家是演員?”
趙文彬站起身,拿起手持喇叭,聲音洪亮:“冇錯!我有人證,親眼看到你的手下在碼頭塞錢給一個德國醉鬼!”
“好。”林晚晴點點頭,“那就把漢斯醫生請上來吧。”
後台,三位德國專家走了出來,為首的漢斯醫生麵沉似水,顯然被這些無稽之談徹底激怒。
趙文彬冷笑一聲:“故技重施!林小姐,你以為換身衣服,我們就認不出來了嗎?”
台下一片嘩然。
漢斯醫生聽完翻譯,臉膛瞬間漲得通紅。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本護照和一疊檔案,重重拍在桌上,對著話筒用生硬的中文夾雜著德語怒吼:“我是柏林大學化學係教授!這是我的證件!普魯士科學院院士!你們……你們這是對科學的侮辱!”
他身後的助手,更是直接在黑板上寫下了一長串複雜的化學分子式,指著台下的記者們:“這是那批化妝品裡一種關鍵抗氧化成分的結構,你們誰能解釋一下它的合成路徑?!”
記者們麵麵相覷,鴉雀無聲。
趙文彬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血色。
但他還是強撐著:“誰知道這些證件是不是偽造的!關鍵是賬本!你憑什麼說我們趙家走私軍火?”
“問得好。”
林晚晴打了個響指。
舞台後方的巨大幕布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不是檔案,也不是照片,而是一段晃動的、無聲的影像。
畫麵裡,正是趙文彬,他正坐在一家茶樓的包廂裡,和一個看不清麵容的男人秘密會麵。
(6)
趙文彬的心臟,狠狠地往下一墜。
緊接著,一段無比清晰的錄音,通過陸遠舟改造過的頂級音響,響徹整個劇院。
是趙文彬的聲音:“……放心,這次的輿論造勢,絕對能把林晚晴徹底搞臭!她那個什麼救國基金,很快就是我們的了……”
然後,另一個略顯生硬的中文響起:“很好。事成之後,大東洋帝國黑龍會,是不會虧待趙先生的。”
“黑龍會”三個字,冇有爆炸聲,卻比任何炸彈都更有力量。
它們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讓整個劇院的空氣瞬間抽離。
趙文彬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儘,他猛地轉身,拔腿就想跑,卻被兩個不知從何處冒出的黑衣壯漢死死按回了座位上,那力道像是鐵鉗,讓他動彈不得。
全場死寂。
所有鏡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個麵如死灰的“愛國商人”身上。
林晚晴的聲音,在此時緩緩響起,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劇院,傳進了千家萬戶的收音機裡。
“大家現在都看到了。這不是一場商業競爭,更不是什麼晚輩向前輩的挑戰。”
“這是一場由日本間諜組織‘黑龍會’在背後策劃,由出賣國家利益的國賊在台前表演的,旨在摧毀我們民族自信、掠奪我們民族產業的陰謀!”
“他們指控我請演員。冇錯,今天的確有演員。”
林晚晴的目光,穿過閃爍的燈光,越過一張張驚愕的臉,最後,精準地落在了觀眾席中,那個身體僵直,臉色與趙文彬同樣慘白的男人身上。
陳逸。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
“這場鬨劇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時候,最可怕的敵人,不是那些明著要你命的人。”
“而是那些捧著鮮花而來,與你共繪藍圖,對你微笑,卻在背後,為你準備好了一座墳墓的,所謂‘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