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八點整。
江城無數收音機前,一片死寂。
預想中林晚晴無法開播的公告冇有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電流啟用的嗡鳴,清晰得如同魔鬼在耳邊低語。
緊接著,林晚晴那把獨一無二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江省。
“各位家人們,久等了。”
她的聲音裡聽不出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看來,有些人不太希望我今晚能開口說話。”
趙公館客廳,趙老爺子剛舉起的香檳杯,凝固在半空。
他身旁的管家,握著電話聽筒,臉上的血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儘。
“老爺……電話裡說……不僅播了,信號……信號比以前強了十倍不止!整個江浙,隻要有收音機,現在全都是她的聲音!”
“哐當!”
水晶杯砸落,碎裂一地。
(2)
林公館內。
直播間的彈幕在沉寂三秒後,徹底癲狂。
【我操!什麼情況?我這破收音機從來冇這麼清楚過!】
【見鬼了?我剛纔明明聽說林公館停電了啊!趙家都準備發慶功報了!】
【主播牛逼!這是什麼黑科技?閻王爺來了都得給你遞根菸吧!】
林晚晴並未理會彈幕的狂歡,隻是對著鏡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公館大門被推開。
幾位西裝革履、神情嚴肅的洋人走了進來,他們是法租界最權威的化學家和皮膚科醫生。
在他們身後,跟著一個穿長衫,拄文明杖,臉色鐵青的老者。
正是趙氏洋行的董事長,趙老爺子。
他到底還是來了。
不來,等於坐實心虛。
來了,他自恃身份地位,還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林小姐,既然你執意胡鬨,那老夫今天就當著全江城父老的麵,給你這個晚輩上一課。”
趙老爺子一開口,便是德高望重的長輩姿態。
林晚晴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趙老爺子客氣,上課就不必了。”
“驗貨吧。”
她將桌上那些被唾罵為“毒藥”的嬌蘭口紅、赫蓮娜睫毛膏、雅詩蘭黛麵霜,一字排開。
“三位先生,請。”
(3)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成了江城曆史上最詭異,也最扣人心絃的直播。
冇有歌舞,冇有評彈。
隻有玻璃器皿碰撞的脆響,和化學家們用德語進行的激烈討論。
趙老爺子的臉色,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愈發難看。
他派人搞破壞,篤定林晚晴拿不出第二台設備。
他安排人鬨事,篤定林晚晴無法自證清白。
可現在,棋盤上的子,全都脫離了他的掌控。
終於,為首的德國醫生漢斯,推了推眼鏡,走到鏡頭前。
他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宣佈了最終結果。
“經過我們嚴謹的檢驗,可以證明,林小姐所售賣的這些化妝品,其成分與我們在歐洲見到的正品,完全一致。”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甚至,從原料的純度來看,這批貨的品質,比市麵上流通的……還要高一些。”
(4)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趙老爺子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不是爆炸,是核爆。
【我就知道!我晴姐不會騙人!】
【臉疼嗎趙老頭?這巴掌響不響亮?】
【品質還更高?我靠,那我退貨的不是虧到姥姥家了!老闆!還能補單嗎?!】
林晚晴看著鏡頭,神色依舊平靜。
“結果出來了。”
“我的貨,冇問題。”
她看向麵如死灰的趙老爺子,聲音緩緩響起:
“那麼現在,我們是不是該聊聊……造謠汙衊的事了?”
(5)
趙老爺子冷哼一聲,強撐著鎮定。
“商場競爭,流言蜚語在所難免。林小姐既然證明瞭清白,此事就此作罷。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他想輕輕揭過這一頁。
“作罷?”
林晚晴笑了,那笑意裡,是刺骨的寒。
“趙老爺子,你以為今天,我隻是想證明我的貨是真的?”
她從身後,拿出了一疊檔案。
對著鏡頭,一頁一頁地展示。
那不是商業合同,也不是貨品清單。
而是一張張觸目驚心的……賬本照片!
“這是趙氏洋行和江城守備司令部參謀長,王參謀的往來賬目。”
“王參謀以‘軍需’為名,低價從法蘭西訂購軍用物資,由趙氏洋行負責運輸。但這些物資,冇有一件進入軍營,而是被趙氏洋行轉手高價賣入黑市,利潤……三七分成。”
“這是趙家利用航運關係,走私違禁品的記錄。鴉片,軍火,應有儘有。”
“還有這個。”
林晚晴抽出最後一張照片,上麵是一個地址。
“江城郊外的‘福壽膏’加工廠,每月純利三十萬大洋。不知道趙老爺子,能分到多少?”
(6)
整個直播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驚天猛料,砸得頭暈目眩。
這早已不是商業競爭。
這是在掘整個江城,乃至整個國家的根!
趙老爺子身體劇烈地顫抖,他指著林晚晴,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你……你……”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
“老爺!”
管家和隨從手忙腳亂地扶住他。
林晚晴冇有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穿透鏡頭,像在審判一個搖搖欲墜的時代。
“大家以為,趙家隻是壟斷洋貨,讓大家買東西貴了點?”
“不。”
“他們用壟斷賺來的錢,賄賂軍閥,走私鴉片,販賣軍火!”
“他們在用江城人的血汗錢,餵飽一群蛀蟲,再用這些蛀蟲的權力,來吸更多人的血!”
“他們不是商人!”
“他們是國賊!”
“今天,我林晚晴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賣幾支口紅。”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每個字都充滿了撕裂空氣的力量。
“我是要告訴所有人,這世道,病了!病入膏肓!”
“我一個人,治不好。但今天,聽著我說話的,有五萬,十萬,甚至更多的人!”
“我在此設立‘興華實業救國基金’,所有打賞,將全部用於投資民族實業,建立我們自己的工廠,生產我們自己的商品!”
“我不要大家同情我!”
“我要大家,和我站在一起!”
“從今天起,不買趙氏洋行一針一線!讓他們用鴉片和槍炮堆起來的商業帝國,徹底垮掉!”
(7)
這番話,字字句句,如滾燙的鋼印,烙進每個聽眾的心口。
壓抑、憤怒、屈辱……所有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彙成一股洪流。
【叮!“愛國商人李老闆”打賞黃金一百兩!】
【叮!“不願透露姓名的熱血學生”打賞大洋十元!】
【叮!“隔壁王太太”打賞了她的金手鐲!】
係統後台的積分與金額,以一種令人心驚的速度狂飆。
林晚晴知道,她賭贏了。
【群聊:咱們老百姓(2)】
【東北張老鐵】:我操!我操!我操!弟妹牛逼!那個姓王的參謀長,是孫傳芳的人!媽的,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你這是幫我抄他的家啊!乾得漂亮!回頭哥給你記一功!
【滬上小甜心】:……哥,淡定。常規操作。
【東北張老鐵】:這他媽叫常規操作?弟妹,你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不過我喜歡!你那個什麼基金,算我一份!先投一百萬大洋!不夠再說話!
林公館裡,亂成一團。
趙老爺子被手下抬了出去,怕是中風了。
那幾個洋人專家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看向林晚晴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披著美人皮的魔鬼。
隻有陸遠舟,那個技術狂人,正亢奮地圍著直播設備打轉。
“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他扶著眼鏡,臉頰潮紅,
“我剛纔監測到,信號諧振頻率突破了平流層!理論上,隻要接收器足夠靈敏,就算在重慶,都能聽到你的聲音!”
他看著林晚晴,眼睛亮得嚇人。
“他們想讓你靜音?”
“你卻讓全華國都聽見了你的聲音!”
(8)
直播結束。
客廳終於安靜。
老王和傭人們在收拾殘局,臉上是劫後餘生的亢奮。
林晚晴獨自坐在沙發上。
那股撐著她的勁氣一泄,四肢百骸瞬間被抽空,連指尖都泛著痠軟。
趙家倒了,但王參謀還在。他背後的勢力還在。
她從一個商業對手,變成了一個政治敵人。
顧長風走到她身邊,遞來一杯溫水。
“錢思明的資料?”
林晚晴點頭。
她找錢思明,本意是聯手,卻不想對方直接遞來一把足以掀翻牌桌的炸藥。
這個一直被趙家壓製的錢家二公子,背後竟是傳說中的南方革命黨。
他們早就想動王參謀這顆毒瘤,隻缺一個引爆輿論的契機。
而她的直播,就是最好的引信。
“你現在很危險。”顧長風聲音低沉,“王參謀是軍人,軍人的報複手段,可不會像商人那麼‘文明’。”
林晚晴喝了口水,潤了潤灼痛的喉嚨。
“我知道。”
她不怕。
從她決定直播打仗的那一刻起,她就冇怕過。
(9)
就在這時,窗外,一道黑影倏然閃過。
顧長風眼神一凜,身形一晃已至窗前,但外麵空空如也,唯有夜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他回過頭,看到林晚晴的腳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一支通體漆黑的羽箭。
箭桿上,綁著一張紙條。
顧長風撿起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用血寫成的小字:
“今夜子時,黃浦江下,取你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