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妙這一名號,他也不過在檔冊上見過兩次。
繡工裡最不起眼的行當,拿的是替人循樣的活計。
陸沉冇動聲色。
蘇妙的師承,是三月前病退的舊匠錢婆,錢婆能做靴底,能配針藥,能把迷魂、閉言、斷息的藥料“當繡線用”。
他心底將這幾條線合在一處,隨後又問道:“抄方之人是誰?”
程姑姑搖頭,神態窘迫。
“奴婢不識字,隻記得蓋章的墨水有桂皮的味。”
“桂皮水。”
陸沉抬起眼,那股隱隱的辛甜氣,是內務司庫房最尋常的“墨藥”。
用以壓墨和驅蟲,宮裡舊賬多有。
若隻有味道,線條卻斷在最末,便像一手好字總少一撇。
他忽然想到黎恭溫軟不驚的笑,像一汪清水,無波時看不出深淺。
門口微響。
青棠的影子掠入,抱拳道:“回大人,娘娘請您,說瘋子茶要開火。”
陸沉點頭,轉身出門。
黃昏落到敬安苑時,院裡已換了簾。
昨夜的三盞紅燈去掉了白紙,平平懸著,看起來像比昨日更安分。
月井前鋪了半圓新席,席上擺著極簡的一案一鼎一銅盆、
一如昨夜,卻又全非昨夜。
寧昭坐在井邊,袖口挽起一寸,露出蒼白的腕,正剝一瓣極小的橘,認認真真。
白芷被移到了西角,身旁多了一個沉默的宮婢照看,手腕上套了細細的護符環。
她怯怯看寧昭,像看一盞火,想靠近,又怕燙。
“香呢?”
寧昭問。
“換了。”
青棠呈上三根細香,香色微偏青,像被清水浸過。
“冇有春融,是“定心”。”
寧昭笑,指尖輕敲銅盆。
“瘋子的茶,不靠香,靠人。”
她抬眸,看見陸沉立在廊下,仍舊不進院。
“陸大人今日仍隻記賬?”
“旁聽。”
陸沉淡聲。
“那也好。”
寧昭把剝好的橘放進自己手邊的盞裡。
“記清楚,彆誤了誰的心。”
月將上時,門外一步慢過一步。
並非貴妃,也非太後。
一個穿著極尋常常服的青年停在門檻邊,影子被燈拖得很長。
內侍欲喝,被他抬手攔住。他抬眸,目光溫潤,微微一笑。
“聽聞貴人請客,朕……路過。”
院中一瞬死靜,連風都像被繃了一下弦。
寧昭慢慢站起來,笑意卻比風還輕。
“路過的人,怎麼從禦道走到這條偏巷裡來?”
“自然是迷路。”
那人仍笑,笑裡帶著一點少年人的無賴。
“瘋子的茶會指路嗎?”
“會。”
寧昭看他一眼,轉身在月井邊坐回,抬手把一盞空杯放到了井沿。
“請坐,瘋子茶不燙,喝不死人。”
皇帝大喇喇在井沿坐下,像坐在某間鄉野小酒肆。
內侍們麵麵相覷,陸沉站在廊下,目色深了半分,終究未出聲阻攔。
“茶在哪兒?”
皇帝問。
“井裡。”
寧昭道。
“井裡?”
他笑了一聲,眼角彎彎。
“你倒真瘋還是裝傻?”
寧昭不解釋,隻抬手一點,銅盆中的水麵忽然泛起一層極細的光,像有一尾看不見的魚,從盆裡竄進井口,又沿井沿繞了一圈,回到盆中靜靜伏著。
皇帝俯身看了看,唇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你在水裡做手腳?”
“我在心裡做手腳。”
寧昭轉眸看他。
“瘋子茶的規矩,第一條,不問真話,先看心跳。”
“怎麼個看法?”
皇帝饒有興致。
“桂皮水。”
寧昭指向井沿的一線潮潤。
“用了它寫字的人,手心的脈在香氣裡會微一跳,這是藥的性子,不傷身,但識人,誰先動心,誰先落字。”
皇帝“哦”了一聲,慢吞吞把手落在井沿,指腹輕觸那一線幾不可見的濕意。
他心口冇有亂,指下卻真的極輕的一跳,像人踏過薄冰的第一聲。
寧昭冇有看他手,隻看向門外的陰影。
“有人聞到味了。”
話還未落,牆頭上一粒石子“嗒”的一聲落進盆裡,水麵極細地一顫。
青棠飛身而起,指尖一勾,瓦縫裡拖下一團黑影。
黑影被壓在地上,掙了兩下,忽然不動。
他咬斷了後槽牙裡藏的鐵丸。
青棠反應極快,針光一卷,硬是從他舌根下掏出半顆未化儘的藥丸,黑影卻已軟了。
“來得真不怕死。”
寧昭半闔眼。
“這回不讓你們圖個利落。”
她抬手,盆麵那尾光魚騰身躍起,如同一縷細白,釘在黑影喉間。
並不傷血,隻凝住了他頸側一絲微不可見的霧。
寧昭伸指在霧上輕輕一點,霧裡慢慢顯出一枚小小的“印”像是某人落印時被桂皮水沾過的一角,半截“儀”字,和一撇不全的“禦”。
陸沉眸色倏冷。
尚儀局的“儀”,禦前的“禦”。
兩道印混在一塊藥霧裡,像有人特意將兩道門做成同一扇影子,供人撞。
皇帝盯著那半截字,慢慢抬眼看寧昭。
“你要朕看什麼?”
“看一撇。”
寧昭低聲說道。
“有人愛寫漂亮字,可總少一撇,少的不是筆畫,是分寸。”
皇帝忽地笑起來,像聽了個不壞的笑話。
“你在指誰?”
“現在不指。”
寧昭將那縷霧氣抹散。
“瘋子茶第二條,不點名,先報賬。”
她轉頭看向陸沉。
“賬本來了冇有?”
陸沉收斂目色,拱手上前,呈上兩樣物什。
一冊舊賬,封皮寫著“靴造”。
一卷薄薄的抄方紙,角上果然淡淡一縷桂香。
皇帝側首看了一眼,未言。
寧昭隨意翻過兩頁,指尖停在某處。
“賬上寫著,三月前,錢婆病退,靴造轉交二格,二格掌事,其名蘇妙,她每月領藥三次,唯獨上月多領了一包“沉香粉”與“薄荷露”。”
“沉香粉、薄荷露皆可亂真春融香的前兩味。”
青棠接著說道:“若再加一味丁香皮,便是正方,她卻偏少一味,仿得像,又刻意留了破綻。”
“留給誰看?”
皇帝問道。
“留給瘋子看,因為在她們眼裡,瘋子最好上鉤。”
“她們?”
皇帝又重複了一遍。
“對,兩個“她”。”
寧昭伸指,在盆麵輕輕一點,水麵上浮出兩道一深一淺的圓痕。
“一個在鳳儀殿,一個在禦前畫影的旁邊,但,至少不是太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