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橫斜,月色如水。
敬安苑偏殿的窗紙被風掀起一角,白芷縮在榻角,指節發白,呼吸細碎。
窗外那抹素衣人影依舊立著,披散的長髮在風裡輕晃,臉上紅得刺目的梅花印彷彿新血,在夜裡幾乎要滴下來。
她輕笑,笑聲軟綿,但卻給人一種後背發寒的感覺。
“白……芷。”
白芷猛然捂住口,眼淚汪了一眨,喉嚨裡隻剩“咯”的一聲。
突然,一隻黑貓自窗欞上一掠而過,“喵”的一聲炸起毛。
“噓!貓兒會吃舌頭的。”
影子忽地俯身,似要湊近窗紙。
白芷腦中一片轟鳴,正要尖叫,門軸“吱呀”一響,殿內燭火猛地一亮。
寧昭倚門而入,懶洋洋的笑掛到耳後。
“半夜學人裝神弄鬼,手法也太笨了些。”
素影頓住。
她抬起頭,火光照亮了那張塗著血梅的臉,竟一瞬間起了細碎的裂紋,如同被人從額心劃過一刀。
薄薄的紙皮,嘶地撕開,露出其下另一張尋常宮人的麵孔。
寧昭歎了一口氣。
“嘖,連鬼皮都省著用,真替主子省銀子。”
她揚手一抖,一枚細薄的靈符從袖口滑出,貼上窗欞,符紋微亮,屋內空氣像被輕輕按了一下,所有聲響都短促地停頓半拍。
白芷這才“哇”的一聲哭出來,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娘娘……娘娘,有鬼!”
“哪有什麼鬼,是人。”
寧昭慢條斯理地解釋道。
“不僅不是鬼,還是個不太能演戲的人。”
她踱步至窗前,指尖掀起那層“鬼皮”,紙背的細紋清晰可見,香粉與硃砂調合的痕跡尚未乾透。
她低低一笑,回頭對角落道:“看夠了嗎?再不出來,瘋子可要吃人了。”
屏風後影子一晃,有人抽氣。
青棠自暗處現身,跪地請罪。
“屬下等在外廊,隻待動手之人再近一步。”
“無妨,魚敢探頭,線就該放久一點。”
寧昭彎彎眼,向窗外丟出一片細如羽的銀片,銀片在空中一轉,準確貼在那人影肩後。
素衣人吃痛,身形一滯,卻還是翻身欲遁。
院外竹聲忽起,三名內侍捧燈快步奔近,為首者喝道:“誰在敬安苑夜間行跡可疑!”
素衣人一咬牙,猛地扯下自己肩上銀片,回身橫甩,直取白芷麵門。
白芷嚇得縮成一團。
寧昭一聲歎息,腳尖一點,袖中又有一縷青白小火竄出,宛若細蛇,輕巧一繞,銀片在半寸處失了勁道,叮的一聲落入銅盆。
火線順勢一縮,蜷成細圈,安安分分伏在她掌心。
白芷“撲通”再跪了一遍。
“瘋子,可不講你們那些道理……”
寧昭笑得愈發地甜。
“但我講規矩,今日先問問規矩是誰立的。”
她抬手一拍門框,嗓音響亮。
“請你的東緝司來做證。”
腳步聲應聲而至,穩、準、冷。
陸沉自廊下踏入,玄青狩服未盞火燭添半分溫度。
他目光略一掃過屋內佈置。
窗下銅盆、榻前灰線、香案上三對未燃儘的燭淚,以及寧昭袖口那一縷收斂得幾乎不可見的靈紋。
他隻停了須臾,便避開她掌心,抬眸看她。
“靖和貴人夜設禁陣,擾動夜禁,理當……”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白芷驚魂未定的臉。
“說明……”
“哦。”
寧昭笑眯眯。
“我就是瘋子,有禦醫開的證明,說明什麼都不算數。”
她話鋒一折,抬手指向窗外那被圍住的素衣人。
“不過既然陸大人到了,正好,人我替你留著,你替我個忙,問問她背後是誰。”
“什麼叫替你個忙?”
陸沉淡聲迴應。
“查案總要動機。”
寧昭笑的人畜無害,一張單純的臉擺在陸沉的麵前。
“行,我給你動機,有人想拿“瘋女乃禍”這四個字把我往火盆裡按,這盆火昨天剛燒過,貴妃的帷幔還冇晾乾呢。”
她抬手指了指白芷。
“還有這個丫頭,膽子小,謊話多,一問就漏風。”
白芷“啊”的一聲,臉白得像紙。
陸沉轉頭,眼神沉了下去。
“她撒了什麼謊?”
“撒謊的不是她一個。”
寧昭慢吞吞地朝香案走去,指腹在桌麵輕輕一抹,染下一層肉眼幾不可見的灰。
“這是閉言陣的殘灰,與鳳儀殿地磚下那點很像,誰在那兒動過手腳,陸大人比我更好查,對吧?”
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像是與他閒話家常般自然。
陸沉眸色微變,一瞬記憶在他腦海浮現。
那夜他稟報前,的確在鳳儀殿見到過異常紋痕……他看了寧昭一眼,像是在衡量她是碰巧知道,還是早已算到。
“押下。”
他忽地抬手,冷聲道。
院外內侍應聲而入,將素衣人按翻在地。
青棠抬眸,餘光掃過那人的袖口,一縷細不可察的黑線絞在絲縫,像某種特製的毒線。
她眼神一冷,手指翻飛,一枚細針閃電般點在對方喉間穴道。
素衣人腮幫一鼓,像是要咬破什麼,喉頭卻被針意一壓,毒囊無從迸裂,隻能發出“呃”的破音。
“活人總比死鬼會說話。”
寧昭輕聲細語,像是在誇小孩一般。
“謝謝你呀,陸大人。”
陸沉垂眸看向寧昭。
“你早知她會自儘?”
“我怎會知?我瞎猜的。”
“你們東緝司的人辦事利落,我怕壞了你們的口碑。”
她的話停頓了一瞬,指尖在桌麪灰跡上輕輕一描,描出一片極細的紋路。
“再者,她隻是一隻試水的魚,真正的線,不會這麼輕易拉上岸。”
陸沉聽聞後,沉默不語。
寧昭用帕子裹起那小撮灰,隨手塞進袖中。
“這點殘灰,煩請東緝司驗一驗與鳳儀殿是否同脈,若是同脈,回頭我就去貴妃娘娘麵前裝瘋,求她教我怎麼‘閉嘴’。”
“你確定是她?”
陸沉問道。
“不確定,但……我確定的是,有人想讓我確定是她。”
寧昭笑得更歡。
“所以我更懷疑另一個人。”
她抬眸,目光極快地掠過窗外的桂樹,樹影下有一抹腳尖踩出的空隙,正好能容一人潛伏。
“比如,會借彆人的陣,自己隻用推一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