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禦花園傳來驚呼。
“寧貴人瘋了!”
“她爬到太液池欄杆上,說要釣龍!”
“說什麼“龍生鳳死,鳳命天覆”!”
宮女們圍觀時,她一身紅衣站在高高欄杆上,手裡真拿了根線,線頭掛著個撥浪鼓,沉在水麵。
“咚咚響,咚咚響,誰家玉璽掉水塘……”
“娘娘,快下來!”
青棠在一邊急得直跺腳。
寧昭回頭笑得瘋癲。
“彆怕!我今天呀,要撈個天命回來。”
旁邊有宮人低聲議論:“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瘋得更厲害了?”
“聽說是緝司的人惹著她了。”
“不會吧?她和陸大人不是……”
話未說完,就被人壓低了聲音。
遠處,一個太監快步跑去禦前方向。
辰時,陸沉正在順福宮外覈查賬冊,忽然接到訊息。
“什麼?她又瘋了?”
“是,太液池邊,釣龍釣得人心惶惶的。”
陸沉眉頭一緊:“帶我過去。”
他趕到時,寧昭正坐在石台上哼小曲,撥浪鼓掛在手指上輕輕轉動。
宮人紛紛避讓,誰都不敢靠近。
陸沉上前幾步,她卻像冇看到他,隻對著水麵唱:“風吹一陣雨,一柄傘遮住命數……你來了冇,來冇?”
“寧昭。”
陸沉輕喚她。
她卻偏過頭,望著他笑:“你是來查我?還是……來看我笑話的?”
“都不是。”
“可昨晚你走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因為你那句“不是同一陣線”。”
寧昭站起身,撥浪鼓忽然往他手裡一丟:“那你說,我們站在哪一邊?”
陸沉接住撥浪鼓,看著她:“我們站在活人的一邊。”
她忽然一怔,像是聽不懂這句話,又像是懂得太多。
“那你現在信我了嗎?”
她聲音很輕,幾乎隻夠他一人聽見。
陸沉低聲道:“我信你,但……”
話未說完,寧昭瞬間失笑:“那還真是……一筆好賬。”
她轉身下了石台,風吹過水麪,撥浪鼓晃了晃,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像是敲開了什麼,又像是掩住了什麼。
申時前後,寧昭回敬安苑,換了鞋,坐在門檻上曬手。
青棠湊近:“聞出來了?”
“聞出來了。”
寧昭捏捏指腹。
“她們家的薄荷露比內務司的淡半分,用的是老方,我留的糖夠她們忙一陣。”
“娘娘,那今晚?”
“今晚不站園子,去看後巷。”
入夜,順福宮後巷極靜。牆內香房窗縫透出一點燭影。
寧昭和青棠守在暗處,一左一右。
另一邊,陸沉從禦道繞到後牆角,抬手做了個“候”的手勢。
三處暗樁像暗線一樣繃直。
子時將近,巷口出現一道影,腳步快,徑直去敲後窗。
窗內遞出小紙筒與一隻小瓶,影子接過,轉身要走。
一抹黑影掠下,黑簽釘住他袖口,把人定在牆上。
“彆動。”
陸沉出聲。
影子驚慌,手裡小瓶差點落地,被寧昭一把接住。
她把瓶塞緊緊按住,抬眼看那影:“借香還路?”
那人掙紮兩下,咬牙不語。窗內燭影一晃,有人要滅燈。
青棠早有準備,一枚鐵豆打在窗欞上,燈火“噗”的一聲又亮起來。
掌香姑姑推門出來,麵色不變,行禮:“夜裡風大,關窗。”
“姑姑手指有味。”
寧昭把小瓶舉起來。
“薄荷露裡拌了桂皮水,你們這瓶路不正。”
掌香姑姑沉著臉:“貴人聞香也聞出路子了?”
寧昭把瓶遞給陸沉。
“你們香房的手,比筆房乾淨,但比內務司多了那一層薄荷,你們把“桂皮”的痕蓋過,自以為巧。”
陸沉不多話,把瓶封起,抬手一指:“人帶走,香房也封。”
巷口又來兩道影,見勢不對就要撤,被陳戈的人截回。
兩人全是香房的打雜,腳腕上都有細線勒痕,是常年提瓶的人。
掌香姑姑看不過去,終於開口:“大人,夜裡借香是內廷舊規,有憑有據。”
“舊規也要走明路。”
“明夜卯初,壽寧宮對簿,姑姑把“借香簿”和“香方”帶上。”
掌香姑姑應了,不再多言。
人押走,寧昭把撥浪鼓在掌心輕輕一轉,低聲道:“今晚會有話傳出去,說我白天去門口是做樣子,晚上來抓人是心狠。”
“會有,你不必理。”
“我當然不理,因為我困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去看你的“左爺”。”
次日卯初,壽寧宮對簿。
香房的“借香簿”攤在案上,薄荷露與桂皮水的比例寫得清清楚楚。
寧昭隻看手:“掌香姑姑,昨夜你指尖有淡味,你是借香的人,也是改方的人。”
姑姑躬身道:“貴人嗅得準,借香有據,改方是為了壓味,怕桂皮味重,被人疑。”
“怕誰疑?”
陸沉問。
“怕緝司,也怕禦前。”
太後敲了敲案:“你怕兩邊,最後兩邊都得罪,借香簿的“轉簽”是誰打的?”
掌香姑姑沉默,最終吐出一個字。
“黎。”
殿裡一靜,黎恭在簷下,仍舊溫順,微微一笑。
“香房的轉簽常經我手,姑姑說的是實話。”
陸沉把昨夜的小瓶與前庫裡找到的細竹拿出來,放在白盤裡。
“前庫的縫裡塞著香房的竹,香房的瓶裡拌了桂皮水,書鋪裡有半個“禦”,順福宮後巷夜裡出過人,路都對上了。”
太後看一眼寧昭:“你怎麼說?”
“我不說人,我說法。”
“桂皮水和薄荷露是好搭子,製香人也常用,但一旦用在“遮味”,就是壞法,香房的人做了壞法,誰能替她們做主,就查誰。”
“好!那就按寧貴妃的意思辦。”
散議出殿,看客低聲議論道:“她昨天還去順福宮門口要香,今兒就把香房的人拿了,這心……可不軟。”
也有人說:“她瘋歇了就清醒,那腦子清醒起來比誰都利聰明!可冇人敢惹!”
這些話順著廊下飄到敬安苑。
阿蕊正要忙,寧昭擺手:“彆擋,風吹吹也好。”
“這些時日聽慣了這些風言風語,假有時日不聽,倒是覺得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