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領思考了一瞬後,搖頭:“外差出入多,臣不記每人麵相。但按規矩會登記出入,臣回監一查便知。”
寧昭看向皇帝,語氣很穩:“陛下,既要查登記,就不能讓他回監。請陛下命人立刻封欽天監,牌櫃封條當場貼,誰也不許進出。”
皇帝點頭:“劉統領不在,陳值守。”
陳值守立刻上前:“臣在。”
皇帝吩咐:“你帶禦前侍衛封欽天監,封牌櫃,抄外差登記冊,一份送來,一份封存。”
陳值守領命退下。
總領臉色更白,額頭冷汗直冒:“陛下,臣不敢阻攔,隻求陛下明查,欽天監不敢擔謀逆之名。”
寧昭看著他,語氣放緩一點:“總領大人怕謀逆,是因為你知道‘詔’這東西一旦沾上誰,誰就要死。可你若真清白,就該怕有人借你們的手做局。”
總領嘴唇發抖,終於硬著頭皮道:“貴人說得是。臣也覺得近來監內有人行事古怪,外差借名出入的事……並非冇有。”
皇帝的眼神驟冷:“你現在才說?”
總領立刻叩首:“臣不敢妄言,怕牽連無辜。可如今事已到此,臣不敢再瞞。半月前,有人拿著禦前的行條來借外差牌,說要入東宮替太子驗燈影。那行條上有印,臣不敢不放。”
寧昭心口一沉。
禦前行條。
印。
這就回到海公那句“背後的人就在陛下眼前”。
皇帝問:“行條是誰遞的?”
總領答:“臣隻見來人穿內侍服製,臉蒙在帽簷陰影裡,說話很輕,拇指根有燙傷疤。”
寧昭指尖一緊。
拇指根燙傷疤。
阿旺與馮嬤嬤說的細節對上了。
皇帝的聲音更冷:“那人叫什麼?”
總領搖頭:“不知。那人隻說自己是禦前辦事的。”
海公忽然開口,語氣平靜:“陛下聽見了,人人都說不知。可牌放出去,香送進去,詔寫出來,總要有人擔。”
寧昭看向海公,語氣不高卻硬:“擔不擔不是你說了算。你要把水攪渾,陛下偏要把水澄清。”
皇帝抬手,聲音冷:“海公閉嘴。你再說一句,朕先割了你舌頭。”
海公低頭不語。
總領趴在地上,背脊發抖:“陛下,臣還記得一件事。那行條的印,不像欽天監的,也不像東宮的,更像……更像內庫司的封印。”
寧昭心口一沉。
內庫司的封印,能開牌櫃,能進內庫,能碰長燈。
這條線終於連上了。
皇帝問:“內庫司封印你認得?”
總領連忙道:“臣年輕時曾在內庫司旁協辦過燈影器具,見過印樣。那印角有一道缺口,很獨。”
寧昭立刻接上:“陛下,內庫司封印角缺口,劉統領封存油紙時蓋過印。若把行條的印痕與封存印比一比,就能知道是不是同一枚章。”
皇帝點頭:“去取封存印樣。”
趙公公立刻應聲,轉身吩咐內侍去取。
總領還跪著,聲音發啞:“陛下,臣願帶路回監查冊,求陛下允臣戴罪立功。”
皇帝看著他,語氣平靜:“你去不了。”
總領一愣。
皇帝繼續道:“你回欽天監,就是給幕後的人遞信。你留在禦前,朕纔信你一句話。”
總領臉色慘白,叩首不敢再求。
殿內安靜了片刻。
雪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寧昭忽然意識到,這一夜的局已經從“燈”走到“印”。
燈能騙,字能騙,口供能騙。
印不容易騙。
因為印一旦對上,幕後的人就再難躲在影子裡。
不多時,封存印樣被取來。
劉統領的封袋印泥、內庫司舊印樣冊一併呈上。
皇帝讓人把印樣攤開,目光落在缺口處。
缺口很獨。
寧昭看了一眼,心口更沉。
若總領所言屬實,半月前那張行條的印角缺口,極可能就是內庫司的章。
這就意味著,能動內庫司章的人,已經把手伸到禦前與東宮之間。
皇帝抬眼看總領:“你說那人拇指根有燙傷疤。你敢不敢當著朕的麵認人?”
總領連忙叩首:“臣敢。隻要那人站出來,臣就敢認。”
寧昭抬眼看向殿門外,心口發緊。
認人這一步很危險。
一旦讓幕後的人知道總領能認,他很可能活不到天亮。
寧昭轉向皇帝,語氣放緩,卻更實在:“陛下,總領能認人,說明送香的人不是隨便一個外差,而是常在宮裡露麵的人。既然常露麵,就一定有固定路徑、固定藉口。”
皇帝問:“什麼藉口?”
寧昭答:“驗燈、送香、修器具。這些都要進宮,都能接近燈油與銅釦。”
皇帝點頭,眼神更冷:“朕等他露麵。”
寧昭心口一沉。
等他露麵,意味著對方也會等一個機會。
機會是什麼?
是天亮前最後一波混亂。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陸沉回來了。
陸沉進殿行禮,聲音壓得很穩:“陛下,東宮舊道裡抓到一人,不是小順子。那人自稱欽天監外差,左眼下有痣,拇指根有燙傷疤。”
陸沉話音落下,殿內像被人按住了一瞬。
欽天監總領猛地抬頭,眼裡先是驚,再是狠,像終於抓到一根能活命的繩。
皇帝的聲音很平:“帶進來。”
陸沉應聲退到門側。
兩名暗衛押著那人進殿。
那人穿著外差的灰袍,帽簷壓得很低,進殿時先跪,額頭磕得很響:“小的參見陛下,小的冤枉,小的真是欽天監外差!”
皇帝冇有理他喊冤。
皇帝問:“抬頭。”
那人抬起臉。
左眼下確有一顆小痣,拇指根也有一塊燙傷疤,像是被火油燙過,疤痕舊,卻很顯眼。
欽天監總領盯住那張臉,聲音發緊:“就是他。”
皇帝看向總領:“你確定?”
總領叩首,額頭冷汗直冒:“臣確定。半月前拿行條借牌的人,就是他。臣當時不敢多看,可那顆痣與燙傷疤太明顯,錯不了。”
那外差臉色瞬間白了,急忙搖頭:“大人認錯了!小的隻是送香的,不是借牌的!小的奉命送香樣,走完就回監,哪敢借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