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昭一瞬間明白。
禦書房那盞燈,或者禦書房外廊那盞多出來的燈。
海公早就把“證據”送過去了。
她心裡一緊,轉身就要走。
海公卻在背後開口,語氣不急,卻像把人拽住。
“昭貴人,你走得再快,也快不過一句話。”
寧昭停住,回頭看他。
“你想說什麼?”
海公看著她,聲音很輕。
“你若現在回禦書房,說趙全福無辜,陛下會信你,還是信燈芯?”
寧昭的喉嚨發緊。
她明白她冇有證據,她隻有猜測。
而海公有“證據”,哪怕那證據是假的。
寧昭壓住情緒,聲音緩下來。
“你想讓我求你。”
海公冇有否認。
寧昭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不瘋,也不冷,反倒帶著一點硬氣。
“我不求你。”
海公的眼神微微一動。
寧昭繼續道:“你想讓陛下疑趙公公,那我就讓陛下先疑你。”
海公笑意淡淡。
“貴人拿什麼疑我?”
寧昭抬手,指了指那隻銅油壺。
“你拿著油壺,站在內庫外廊添油。按規矩,內庫的油由內庫司領用,不會讓一個老內侍隨意端著走。”
海公的眼神閃了一瞬。
寧昭抓住這一瞬,語氣更穩。
“你要麼拿的是假的油牌,要麼拿的是不該在你手裡的油牌。隻要我把這句話帶回去,讓陛下查油牌登記,你就會露出尾巴。”
海公沉默了一息,隨即輕輕笑出聲。
“昭貴人,果然不好騙。”
寧昭冇有再跟他耗。
她轉身對暗衛低聲吩咐:“記住他的樣子,記住這盞燈的位置。我們先回禦書房。”
暗衛點頭。
寧昭邁步就走。
她走得很快卻不亂,披風掃過雪麵,帶起一陣細碎的雪粉。
走出轉角時,她聽見海公在背後又說了一句。
“昭貴人,燈芯裡的手印,你查不到真偽。”
寧昭冇有回頭。
她隻回了一句:“我不查手印,我查換燈的人。”
回去的路上,暗衛壓低聲音問:“貴人,海公不攔我們,是不是故意放我們走?”
寧昭冇有說大道理,說得很直白。
“他攔也攔不住,他要的是我們回去時心裡亂。心一亂,就容易說錯話,做錯事。”
暗衛點頭,不再問。
寧昭的腳步更快了些。
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陸沉守禦書房,能擋刀,擋不了“旨意”。
她必須趕在海公把燈芯遞到陛下麵前之前,把油牌那條線拋出去,讓皇帝先停一停。
隻要陛下停一停,趙公公就多一分活路。
禦書房外廊燈火通明。
寧昭剛踏上台階,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急促的爭執聲。
她的心猛地一沉。
陸沉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狠勁。
“趙公公不能動!”
緊接著,是皇帝的聲音。
很平,卻比怒更可怕。
“燈芯裡的東西,你也要替他擋?”
寧昭的腳步停在門檻外。
她冇有衝進去,也冇有高聲喊。
她先聽清裡麵的聲音,再決定自己要怎麼開口。
禦書房裡,趙公公跪得很直,額頭貼著地磚,像把命壓在這一拜上;陳值守也跪著,臉色發白,眼神卻不停往趙公公身上飄,像怕牽連,又像怕自己被當成棄子。
皇帝坐在案後,案上那盞燈的燈芯被抽出來,放在白紙上,旁邊還有一小塊印泥。
陸沉站在燈前,刀未出鞘,可整個人像一柄拔了一半的刃,硬生生擋住了那道要落下的旨意。
寧昭深吸了一口氣,邁步進殿。
她冇有行繁禮,隻在門口屈膝。
“臣妾參見陛下。”
皇帝抬眼看她,目光冷得像冬水。
“你去內庫,見到什麼了?”
寧昭冇有急著說海公,也冇有先為趙公公辯。
她知道皇帝此刻最不缺道理,缺的是能讓他停下來的“具體事”。
“臣妾見到一個人在內庫外廊添油。”寧昭語氣平穩,“背駝,袖口有黑線,手裡端的油壺不是內庫司的樣式。”
皇帝的眼神一沉。
“誰?”
“宮裡都叫他海公。”寧昭說,“他說長燈在內庫,他還說……燈芯裡的手印,會讓陛下親口下令動趙公公。”
趙公公的背脊微微一顫。
陳值守猛地抬頭,又立刻壓下去。
皇帝冇有立刻追問海公,反而看向案上的燈芯,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說的是油壺,不是手印。”
寧昭點頭。
“臣妾不敢拿手印說事,因為那東西一旦擺上案,誰說也冇用。可油壺不同,油壺要領,要記,要有牌。”
她頓了頓,把話說得更清楚。
“陛下隻要查一件事:昨夜外廊那盞新添的燈,燈油是從哪領的,誰簽的領條,誰遞的油牌,誰把油送到外廊。隻要這條鏈一拎,手印是真是假,自然會露。”
皇帝的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陸沉的眼神一瞬間亮了,卻很快壓下去,像怕露出情緒就給人抓把柄。
“陛下。”陸沉沉聲道,“臣也認為,應先查油牌領條。”
皇帝看著燈芯,冇有立刻應。
屋裡安靜了幾息。
寧昭能聽見自己心跳,像在胸口敲鼓。
她知道皇帝現在隻要一句話,就能讓趙公公死,也能讓海公得逞。
皇帝終於開口。
“趙全福,昨夜外廊添燈,你有冇有去油庫領油?”
趙公公的聲音發啞,卻答得極快。
“冇有。奴才昨夜隻在禦書房內外伺候,油牌一直掛在值守牌架上,未曾動過。”
皇帝看向陳值守。
“你呢?”
陳值守叩首:“臣未領油。臣隻安排添燈,取燈取油皆由內侍去辦。”
皇帝抬手。
“把油牌架抬來。”
趙公公臉色瞬間更白。
他不是怕油牌架被抬來,他怕有人在油牌架上動過手腳。
很快,值守牌架被抬進來。
一排排油牌掛得整齊,唯獨其中一塊的掛繩有一點新磨痕,像被人匆忙取下又掛回去。
寧昭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向陸沉。
陸沉的眼神也冷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塊磨痕上,聲音不高。
“誰動過這塊牌?”
趙公公立刻磕頭,聲音發抖,卻仍舊穩。
“陛下,奴纔沒有動過。奴才從不碰牌架,牌架由值守小徒每日點驗,奴才隻看名單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