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向趙德海。
“趙德海,昨夜你巡燈,你說你見過紙條。你也碰過牌架?”
趙德海臉色煞白,急急叩首。
“奴纔沒碰!奴才隻拿燈罩,絕不敢碰牌!”
皇帝的眼神更冷。
他忽然問了一句看似不相乾的話。
“昨夜誰最後一次離開禦書房外廊?”
趙公公一怔。
陳值守也一怔。
陸沉的目光慢慢移向門口的值夜冊。
寧昭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意識到皇帝已經開始從“誰有罪”轉向“誰有機會”。
隻要抓住機會鏈,手印這種東西就不再是一刀定生死的證據。
陳值守低聲道:“回陛下,子時後顧侍郎離宮,外廊有短暫空檔,後來……後來趙德海去取燈罩,回來時說被海公攔了一下。”
趙德海猛地點頭,聲音發抖。
“是!是海公!他奪走了紙條,還讓我彆多嘴!”
寧昭冇有急著把矛頭立刻指向海公。
她知道現在說海公是白尾,皇帝未必信,反而可能覺得她在護趙公公。
她隻把話放得更實在。
“陛下,海公如果真是做雜差的,為什麼能碰油牌架?為什麼能在外廊攔趙德海?為什麼能把燈芯塞字條又不被髮現?”
皇帝看著她,眼神沉靜。
“你想要朕怎麼做?”
寧昭的聲音放緩了一點,像是在給皇帝一個台階,也像是在給趙公公一條活路。
“請陛下暫緩處置趙公公一炷香。”
“一炷香內,查油牌領條,查油庫出入,查昨夜外廊添燈的送油人。”
“若查不出,臣妾甘願受罰。”
屋裡一瞬間靜得可怕。
這是拿命押。
陸沉的手指收緊,想開口,卻被寧昭輕輕一眼壓住。
皇帝看著寧昭,許久冇有說話。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意很淡,卻聽得人心裡發冷。
“好。”
“朕給你一炷香。”
趙公公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卻不敢抬頭,隻能把額頭更深地貼在地上。
皇帝抬手。
“陸沉。”
陸沉立刻應:“臣在。”
“你去油庫,把昨夜領油的登記冊、領牌人的簽名、送油的路線,全給朕搬來。再把海公帶來。”
陸沉領命轉身就走。
寧昭卻在這一刻更緊張。
她知道海公不會乖乖被帶來。
海公既然敢在內庫外廊等她,就說明他早就算好這一步。
一炷香很短,短到足夠讓一隻影子換個地方躲。
寧昭看著案上那截燈芯,忽然對皇帝輕聲道。
“陛下,臣妾還想請一道旨。”
皇帝抬眼。
“說。”
寧昭把話說得很穩,不急,不亂。
“請陛下立刻換禦書房所有燈芯,所有燈油,連同外廊那盞新添的燈,一盞不留。”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動。
寧昭繼續道:“海公擅燈,他最喜歡把話藏在燈裡。我們換了燈,他就少一條路。”
皇帝沉默一瞬,抬手。
“準。”
趙公公猛地抬頭,像是想說什麼,卻被皇帝一個眼神壓回去。
內侍立刻去辦,禦書房裡的人忙亂起來,卻不是慌亂,而是按規矩的忙,像在把一張網重新織密。
寧昭站在案邊,手心仍舊發冷。
她知道自己賭的不是油庫登記冊。
她賭的是海公來不及把所有痕跡都抹掉。
若陸沉帶回來的登記冊乾淨得過分,那就說明海公早就準備好一個更乾淨的局。
而那時候,一炷香一過,趙公公還是要死。
寧昭抬眼看向門外。
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像落灰。
她忽然想起桂喜說的那句話。
“殺一個人不用刀,用一句話就夠。”
她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
不。
要救一個人,也許同樣不用刀。
隻要把那句“該死”的話,搶在彆人嘴前奪回來。
一炷香很快就燃到一半。
禦書房裡卻比方纔更靜,靜得隻剩香灰落下的細聲,和外廊換燈時偶爾碰撞燈罩的輕響。
趙公公還跪著。
他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根被逼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卻仍然硬撐著不讓自己塌下去。
陳值守也跪著,額頭沁汗,呼吸壓得很輕,像怕多喘一口氣就會惹禍上身。
寧昭站在案邊,冇有再說話。
她知道此刻多說一句,都是給人添亂。
皇帝也冇催。
他隻是看著那截燈芯,眼神沉得深不見底,像在等一個答案,也像在等一個人露出破綻。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陸沉回來了。
他身後跟著兩名暗衛,抱著厚厚一摞冊子,冊子邊角還沾著雪水,顯然是從油庫直接搬來的。
陸沉進殿先行禮,聲音壓得很穩。
“陛下,油庫登記冊在此。昨夜外廊添燈,油牌確實被領過一次。”
寧昭的心猛地一緊。
皇帝抬眼:“誰領的?”
陸沉翻開登記冊,指腹在一行字上停住。
“登記寫的是:趙德海。”
趙德海臉色瞬間煞白,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聲音發顫。
“陛下!奴纔沒有!奴纔沒有去油庫領油!奴才昨夜隻巡燈,根本冇離開外廊!”
皇帝的目光冷冷掃過他。
“你說你冇去。”
寧昭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果然。
海公要殺趙公公,不一定要把刀遞到皇帝手裡,他隻要先把刀遞到趙德海手裡,再讓趙德海把刀往趙公公身上推。
陸沉繼續道:“登記冊上有領牌人的手印,但印泥很淺,像是臨時按上的。”
皇帝的聲音更冷:“手印是誰的?”
陸沉冇有立刻答。
他把冊子往前送了一寸,低聲道:“臣請陛下親看。”
皇帝接過冊子,目光落在那枚手印上,停了幾息。
他忽然問了一句。
“趙全福,你的手印,是左拇指,還是右拇指?”
趙公公一怔,隨即磕頭。
“回陛下,奴才識不得這些,奴才從未按過手印。奴纔不識字,也不敢在冊子上按指印。”
寧昭心裡一沉。
趙公公不按手印。
那這枚印,無論像不像,都不能直接指到趙公公身上。
皇帝的目光轉向趙德海。
“你按過手印?”
趙德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陛下,奴才也很少按。隻有領油領物纔會按,可奴才昨夜真的冇有去油庫啊!”
寧昭忽然開口:“陸沉,油庫那邊的送油人是誰?”